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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怖而可爱 ——《跳无常》及其人情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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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时在绍兴乡下看“目连戏”,明知将置身于“鬼蜮世界”,却还是吵着与大人们同去。说起看鬼戏,小伙伴们总是怀着玩鞭炮一样的心情——又是害怕又欢喜,而其中的一出《跳无常》,便是令人欢喜之余有所感受的好戏。

每逢演出之前,台口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假面具和纸帽子,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“活无常”的一顶高高的白色纸帽了。那高帽上往往直书“一见是喜”四个字,有的也写作“一见生财”。无论“见喜”也好,“生财”也罢,总之这活无常是个颇受观众欢迎的角色。

鲁迅先生在他的《朝花夕拾》文集里,曾经以“无常”为题,笔墨酣畅地评价了这个鬼物:“他不但活泼而诙谐,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,在红红绿绿中就有‘鹤立鸡群’之概,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,大家就都有些紧张,而且高兴起来了。”又说:“人民之于鬼物,惟独与他最为稔熟,也最为亲密,”这是因为“一切鬼众中,就是他有点人情”。人情,正是无常的灵魂,也正是他的讨人喜欢之处。无常一出场,先是打喷嚏,接着又放屁,而这都合乎人之常情,并不因为他要登大雅之堂而收敛做作一番。然后,他自报家门,自叹身世,说的又都是人话。他虽然也有一官半职,却不盛气凌人。当他为了履行公事要将堂房阿侄吊走时,见他妻儿哭得伤心,就放他还阳半刻。作为一名鬼差,尚能显见其恻隐之心,足见他确有些可贵的“人格”呢。可是无常的这点人情,也逃不脱阎王爷的惩罚,终究被捆打了四十大板。从此以后,无常决计不再饶放他手中的囚徒了。然而他真正不予饶恕的则是拜相封侯的皇亲国戚,他的锋芒所向仍是权贵们赖以逍遥法外的“亭台楼阁”和“铜墙铁壁”。

早年演出的《跳无常》,扮演者多半不是专业演员,而是在“盂兰盆会”中客串上台的劳动群众。因此也没有固定的演出脚本,除了无常的身世和经历基本相同外,有许多唱词念白都因人而异。那些半职业性的老艺人,常常把自身的痛苦和遭遇以无常之口借题发挥,嬉笑怒骂,披露时弊,针砭官场,乘机与封建统治势力较劲抗争。有的艺人擅长即兴表演,在台上临时编唱几段指桑骂槐的顺口溜,甚至把村坊里刚刚发生的不平之事也痛加评论。无常说出了劳苦大众平时想说而不敢说的话,台下的看客就每每报以发自肺腑的喝彩之声;而当地的财主恶少因碍于神鬼的忌讳,倒也奈何不得。久而久之,正由于时代的熔铸和艺人们的磨练,才使无常的形象富有了人情味。

新中国成立后,在戏剧改革工作的推动下,剧作家顾锡东和浙江绍剧团著名演员七龄童等共同整理改编了《跳无常》,别出机杼地把民间流传的“送夜头”也编织在内,有效地加强了无常的人情味。其“鬼而人,理而情,可怖而可爱”(鲁迅语)之状,尤为清晰可见,引人瞩目了。

改编者七龄童亲自扮演无常,谐趣盎然,别树一格,博得观众和行家们的赞誉。七龄童演无常不火不温,善于把握“鬼而人”的性格特征。他出场一亮相就满脸是戏,一副哭不像哭、笑不像笑的神情,即刻显示了无常形象的喜剧色彩。旋即又以一系列无声的虚拟动作,如:邀请台下看客与他一道来喝酒,左右招呼,热情可掬,一下子就取得了和观众的感情交流。还记得,当年舞台上的无常嫂和阿领(无常儿子)这两个角色是由七龄童儿媳董皎皎、侄儿小六龄童分别扮演的,这在某种意义上也为无常的一家增添了“人情”味。七龄童运用了风趣而通俗的道白,滑稽而洒脱的身段,同时借助于手中那把破芭蕉扇的配合、点缀,充分表现了无常的公平爽直和活泼可爱。他除了继承传统戏曲的矮步、趿步、蹉步,还大胆地借鉴了卓别林的独特步法,以多变而妥帖的形体动作来刻画无常这一喜剧人物。他还抓住无常“爱发议论”的个性特点,尽情发挥,声色并茂,突出了那种疾恶如仇和敢于挑战的精神。

戏中的四段“叹世之词”,是无常对时世弊端的有力抨击。原先,在老艺人口吐的记录稿中,对“官、财、文、色”的揭露只用了曲笔,紧接唱词“堪叹你”是“官星高照”、“财星高照”、“文星高照”、“色星高照”。后来改变本的笔锋则更犀利而辛辣,改成了“堪叹你”的是“官迷心窍”、“财迷心窍”、“自负才高”、“自负风骚”,一语道破世间邪恶的渊蔽。绍兴是一块历史悠远,墨客辈出的封建世袭领地,尽管它的社会结症又顽固又诡谲,也不免要被无常语语如刀的笑骂切中要害。无常的冷嘲热讽,矛头直指徇私枉法的无耻官僚,直指满身铜臭的黑心财主,直指舞文弄墨的短笔师爷,直指骄奢淫逸的纨绔色徒,将他们的卑劣行径和丑恶灵魂赤裸裸地暴露于世,加以无情的鞭挞。并指出他们背靠的只是一座冰山,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,其下场定然可悲。

无常的可怖,在于他秉公执法,不畏权势;无常的可爱,在于他豁达处世,饶有人情。这也正是其艺术形象的民主性和人民性。

然而,在“四人帮”横行的十年动乱之中,义高胆大的七龄童正因其坦荡刚正的直言不讳,遭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批斗摧残,含冤离世,令人扼腕。生活与艺术,有时竟如此的矛盾而又如此的偶合,难免使人在领悟中颇带些缺憾。

幸好每当纪念鲁迅先生诞辰和逝世的周年(1881–1936)纪念时,《跳无常》及《女吊》等受人期盼的经典好戏,展示了新时代文艺百花园中的一道道妍丽景色,得以告慰前辈优秀艺人们的在天英灵。

(原文刊于“文化娱乐”杂志一九八零年五月号,并由香港“镜报”转载)
作者: 金 鐘(芹川維忠的当年笔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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