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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日, 5月 19, 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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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苦恋—隐元禅师东渡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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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苦恋

(电影文学剧本)

2016年早春三稿于大衾

  序 幕

  公元一六七三年四月三日。
  日本国京都府。宇治地方的太和山,郁郁葱葱,春色正浓。
  山麓坡地,开阔平坦。一座典雅别致、富有中国明代独特风格的“萬福寺”屹立在绿荫之间。梵钟回响,悠长凝重。
  夕阳西沉,山影朦胧。萬福寺上下里外肃然恭立着无数的僧侣,落日的余晖涂抹在他们愁眉紧锁的脸上,不少人眼里闪着泪光。
  寺院深处的“松隐堂”禅房里,突然传出了一声凄楚而尖厉的高叫:“隐元禅师圆寂——,阿弥陀佛!”
  远处的夜幕中,划亮一道闪电。俄顷,沉闷的春雷如滚地而来。
  雷声震动了寺院里的“放生池”,碧波荡漾间冒出来一只乌龟。乌龟的双眼绿光闪闪,不时地转头探寻那雷电突生的缘由。
  雷声远去,人声骤起。“南無阿弥陀佛!”全寺齐颂,响彻夜空。

  旭日冉冉而昇,五彩云霞渐渐淡出。
  “萬福寺”在清丽的阳光下格外端庄。四周微风扬幡,祭旗招展,那白幡上绣着萬福寺的各地名号,除京都外,有九州的,有关西和关东的,也有琉球和北海道的,数以千计,足见幡旗之众,佛地之广。
  隐元禅师圆寂的“松隐堂”,大门吱呀呀地徐徐敞开,一架莲花座台被众僧捧举而出,缓缓迎向寺内高坡的一处精制石塔。石塔四周绿茵铺地,香烟缭绕;沿路烛光闪射,映照着莲花台中正襟危坐、虽死犹生的禅师尊体。跳动的烛光里,隐约可见禅师那白眉闭目之间一脸慈祥,双手环握着一根竹节笔直的光亮禅杖。
  法语高唱,经声朗朗。禅师尊体被移至塔内,只听得三声钟响之后,忽地从塔顶落下一阵白白的粉雾,将隐元禅师全身包裹,如同一尊白玉雕像。又闻三声钟响,六名僧侣将重重的塔门隆隆关闭。

  再继三声钟响,僧侣们高颂经文,列队前行,重入“松隐堂”内,排列中堂两侧。中堂悬挂着隐元禅师大幅遗像。四周烛火闪耀,照向了僧侣们的泪眼。悲鸣似的梵钟,从远处幽幽传来。
  遗像一侧,高悬日本天皇之父、后水尾法皇亲笔署写的“大光普照国师”封号挂轴。另一侧,是隐元禅师生前的自书墨宝—-
  “孤旌独辉千山静”七个刚柔相济的猶劲大字。

  梵钟凄然,风声大作。忽见一朵青云飘移而来,云端驮着那“放生池”里的乌龟,竟然在挂轴和墨宝间频频转悠,突然顺风顺势将禅师生前自书的七个大字呼呼席卷而去了。两排僧侣目瞪口呆,须臾惊叫不已,纷纷追逐而出,久久仰望那驮着乌龟飘向天际的云朵。

  青云远腾,梵钟悠扬。隐元禅师的画外音:“老衲隐元的故事,便就此开始了。我身不由己随云而飘,飘啊飘的,从哪儿飘来,就往哪儿飘去——”随着话音,云朵化成了漫漫浓雾。

(一)

  晨雾弥漫的中国北方大地,异常的寂静。
  万里长城《喜峰口》关隘依稀可辨。浓雾里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而近,势如战鼓。
  蒙蒙雾色之中,一杆军旗渐渐清晰,旗面上赫然飘舞着一个偌大的“清”字。清军铁骑夺关而来,锐不可挡。

  《喜峰口》关门紧闭。城头上明军严阵以待,“明”字大旗下凛然挺立着明将朱虎,手执利剑,脸色凝重。
  清军铁骑奔至城下一箭之遥,浩浩雄狮迅即变换成一字长蛇阵。
  阵中将校举箭向城楼射去一份战书。
  朱虎接箭拔书,展开一阅,勃然大怒。原来那战书上竟写道:“朱虎朱虎,胆小如鼠,闭关之外,谁家疆土?”只听朱虎怒吼一声,下令出击。《喜峰口》关门洞开,见朱虎骑一匹雪白战马飞奔而出,率领众将分兵五路,尽展精锐之勇,杀向清军长阵,颇有如虎扑狼,分而围歼之势。

  马蹄声渐碎,厮杀声骤起。两军对阵,一片刀光剑影;血溅战袍,满目惨烈场景……突然,战场的刺耳噪音消失了,惨不忍睹的血腥场面也被一阵雾霾所遮掩。

(二)

  朝雾逐渐清晰,显现出来的是中国南方的福清黄檗山麓。
  山青水秀,鸟鸣悦耳。一座宏大的“萬福寺”在霞光里神采四射。
  寺院背后整洁的石板台阶,连着幽蔽的山道。弯曲的道路通向不远处的一片瀑布,那瀑布哗啦啦飞流直下,水花四溅。
  飞溅的水花之中,三名年轻僧侣“大眉性善”“独立性易”和“木庵性瑫”,个个赤臂合掌,仅凭一脚着地,另一脚弯曲搭膝,单腿弓步如仙鹤独立,任头顶水柱倾泼而下,兀自纹丝不动,静心练术。

  瀑布一侧的奇峰异石之间,六十开外的隐元隆琦手执竹节禅杖,缓步而来。那禅杖上下笔挺,刚直如棍,在隐元的掌握之中点地有声;随着他的步履,一路传来空谷回音,咚咚作响。
  隐元禅师行至瀑布前的白沙滩地,忽而飞腿腾空,轻巧挥舞禅杖。禅杖的舞动与水帘之中石雕般三弟子的静练,光影相照,一动一静,煞是默契。突然间,挥旋的禅杖劈开了一颗迎面飞溅而来的水珠,在晨光里水色如晶,映射霞暉。
  摇臂舞杖的隐元禅师眼睛一亮,仿佛从劈碎的水珠光色中看到了一幅童年时的幻景:

  五十多年前。绿荫遍地、春色如画的福清黄檗山下。
  一大间修剪整齐的茅草屋。屋门开处,走出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农家男孩儿。
  隐元禅师画外音:“这就是年少之我,俗姓林,名曾昺,也都叫我阿昺。”
  只见小阿昺双手捧着一盒“蚕宝宝”,眼看着盒内桑叶已所剩无几,满脸焦虑之色。
  “阿昺哥—”一声甜美的呼唤,从斜对面一座青瓦粉墙的高大门楣前欢欢传来,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蹦跳着奔到阿昺面前,急切地问道:“阿昺哥,蚕宝宝长大了吗?”
  隐元禅师画外音继续:“她姓黄,名幽梅,人称阿梅。是我儿时的铁杆玩伴。”
  “阿梅,你来看,蚕宝宝好可怜,快没桑叶吃啦!”小阿昺说。
  阿梅伸头一瞧,眉头一皱“阿昺哥,那昨天给你的桑叶呢?”
  “你知道吗,蚕宝宝吐丝前很会吃哦!”
  “吐丝?吐丝好玩吗?”
  “当然好玩咯,看蚕宝宝会把自己藏起来,”阿昺神秘兮兮地接着说“谁也找不到它哦。”
  阿梅报以可人的一笑,伸手拉住阿昺,转身就往自家门内跑。

  黄府大户,一进又一进。阿梅领着阿昺走至后院,直奔一棵大桑树而去。
  阿昺大喜,迅捷地爬到树上摘取鲜嫩桑叶;阿梅手捧蚕盒,仰望着树上的阿昺,满目歆慕。

  一曲名曰《蚕宝宝》的歌声起—–
  胖乎乎,白荧荧,一伸一曲缓缓行。
  蚕宝宝,好可爱,为你採桑我开心。
  桑果红,桑叶青,喜听蚕食沙沙音。
  蚕吐丝,人倾情,情丝缕缕如真金。
  哎——,哎——!
  春蚕到死丝方尽,作茧自缚心甘宁。
  待到来年桑树绿,再寻陌上踏歌声。

  大桑树下,阿昺和阿梅席地而坐,看着蚕宝宝沙沙有声地啃吃桑叶,充满了喜悦,会心地大笑。
  阿梅银铃般的笑声惊动了近旁的书房,窗户大开,一阵骂声飞了出来:“吵死了!”阿梅的哥哥黄道周从窗口伸出头来,瞪大眼睛,搜寻着笑声。
  隐元画外音:“他是阿梅的哥哥——黄家小少爷黄道周。别看他这会儿脾气大,五十年后却是位有名的大军师哦!”
  黄道周的视线逮住了又笑又躲的阿梅,斥责妹妹道“就你梅丫头会笑!笑笑笑,笑什么啊?”。
  阿梅停步不再躲避,大声回应道:“就你这哥哥会骂人,笑什么呐,看仔细咯!”说着竟抓起一条大蚕,奔向窗下,攀上石凳,伸手放到了窗里的书桌上。哥哥大惊,连声呼叫。阿昺不解,也跑过去站到石凳上好奇地向窗内望去,原来书桌上正铺着黄道周的练字稿笺,那蝇头小楷,字字工整;而那条胖乎乎的大蚕,此刻却在笔墨之间昂首扭身,得意洋洋。哥哥惊诧不已,厉声斥骂妹妹。
  阿昺见势不妙,伸手取回大蚕,纵身跳离石凳,转臂抱下阿梅。两人手牵着手,一边握紧蚕盒,乐呵呵逃离而去。

  瀑布轰鸣,水光耀眼。隐元禅师从追忆中回过神来,即刻将禅杖竖直,着地敲击,连发数声。水簾中的三名弟子,闻声收功,跃出瀑布,列队站到隐元面前,齐声道“师、傅、早、安!”。
  隐元一边点击禅杖,一边喊道“大眉性善!”
  “弟子在!”大眉朗声应答。
  “今朝功课如何?”隐元目光犀利,四下搜寻。
  “师父请看后山!”大眉话音未落,隐元已见背后悬崖之上赫然刻就一丈见方的《金刚经》三字,数十名僧人正悬挂在石壁雕琢经文,那字里行间晃着人影,打锤雕石之声隐隐传来。
  隐元回身点头赞许。随后又敲击禅杖喊道“独立性易!”
  “弟子在!”独立眼珠一转,回头一声口哨,举臂在空中挥舞一圈,即刻从山边奔来数十名僧人,个个身背竹篓,篓里装满草药。独立从为首的采药僧人手中接过一册书卷,面向隐元继续道“按功课之要,正将《本草纲目》所列药材大部采集,尊请师父过目!”
  隐元欣慰,再次点头。突然,见腰圆膀粗的弟子木庵垂下了脑袋,隐元厉声喊道“木庵性瑫!”
  “弟子在!”木庵挺胸抬头“弟,弟,弟子功课无果,于心有愧!”
  隐元扑哧一笑,“何愧之有呵?君不见,他们的两支劲旅,岂不都有你钢铸铁打的左膀右臂吗?”几名采药僧人闻声壮胆,相互挤眉弄眼地徐徐挪到了木庵身边,反让他一味呵呵傻笑,觉得怪不好意思的・・・・・・。
  “哈哈哈!”在众人的欢笑中,弟子们跟上师父坚实的脚步,随着禅杖的杵地之声,跃水跨石,一蹦一跳地回寺而去了。

(三)

  长城“喜峰口”关外,狼烟滚滚,杀声震天。
  清军此刻已然变换阵法,令旗高扬,旗语莫测。只见清军在明军的分割围堵间避实就虚,将计就计,集中优势,反包围了出关迎战的朱虎之师。明军一时乱了阵脚,守将朱虎左冲右突,疲于应对变局。

  清军一面牵制出关的朱虎,一面分兵猛烈攻城,无数勇士借助云梯纷纷登上城墙。
  城墙上的明军寡不敌众,死伤大半。登城清军趁势易帜,大摇旌旗。城墙下的明军见状失色,士气锐减,纷纷败退。
  明将朱虎被清军团团围困,胯下白驹鼻息频响,不断打转。朱虎挥舞利剑,一声大吼,竟策马腾空而起,跃出了重围。尘土间白马如烟,飘向天际。
  清军就势打开关门,蜂拥而入。

  白马一路狂奔,终于停在了山道旁树林深处的一座寺院前。借着清冷的月光,可见门楣上方的大明宣德御赐烫金匾额《大佛寺》。
  朱虎下马,满脸倦色,拽着缰绳缓步悄声地遁入了寺门。

  “喜峰口”边关被破,清军铁骑呼啸南进。
  沿途难民成行,扶老携幼,唉声绵延。

(四)

  黄檗山“萬福寺”后院。
  隐元禅师推门进入“松隐堂”禅房,放下禅杖,行至案桌,铺开大幅宣纸,提笔饱蘸浓墨,自言自语道“人哪!人之初,性本善——”,正欲书写“人”字一撇,眼前突现三弟子在瀑布中的一幕,随即将笔势直达宣纸下沿而去,形同飞瀑直下……。
  浓重的一笔,几乎占了纸面右侧的一半。
  隐元禅师提笔凝思片刻,正要向纸面左侧落笔之时,忽闻寺院梵钟鸣响。原来上午的讲经时间已到,隐元不无留恋地将笔搁下。

  萬福寺“大雄宝殿”,庄严肃穆。
  殿内,僧人济济一堂,秩序井然,按服饰或坐或站,静候着禅师。
  殿外,台阶上下,石栏两侧,站满了一大片信徒,也静静地沐浴在庄重而神圣的氛围中。
  隐元禅师缓步进入“大雄宝殿”,在释迦牟尼佛像前盘腿而坐。殿内殿外齐颂“南無阿弥陀佛”,余音绕梁,回荡四方。

  黄檗山山道上,有两人一前一后疾奔而来。前面的是中日商航“福州号”船主何素如,后面的是日本长崎东明山“兴福寺”信使。
  两人汗流满面,在山道上疾步奔走,一听到远处梵钟声响,愈发加快了步伐……。

  “大雄宝殿”之中,隐元禅师正在讲法。当他瞥见殿门外的两个行色匆匆之人,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老熟人“福州号”船主何素如,立刻举手招呼两人入内。

  “松隐堂”禅房。宾主就座。
  书案上并排着三封业已开启的信函,落款处均可见“日本国长崎兴福寺住持逸然性融”的工整楷书。隐元禅师接过信使奉上的又一函件,不无感慨道“二位不辞辛劳,此乃弥足珍贵之第四回奔波了!”
  船主何素如忙向隐元抱拳施礼“岂敢,岂敢,渴望禅师详察信内之情。”
  隐元拆封读信:“啊!弟子也懒呀——,都怨老衲思虑不周,让你代我东渡・・・・・・谁知遭此不幸,呜呼,哀哉,无怪乎为师长夜难眠,时有噩耗入梦!”

  叠印画面:
  数月之前的隐元禅房。
  隐元抚弄着案头那三封邀请信函,再次抽出第三封来函的内笺,琢磨再三后,决定派身旁得力弟子“也懒性圭”代表自己赴日传法。
  暮然间,也懒性圭身上的袈裟全已湿透,诉说在东渡海上遭遇狂风恶浪,尽管与船工一起拼力搏击,还是不幸被风浪吞噬而去……滚滚浪涛中,也懒的魂魄未散,化成青云飘入黄檗山间,遁进禅师梦帐,泪流满面地向师父捧还袈裟——

  隐元禅师如梦惊醒,双手接过日本信使躬身捧上的也赖遗物——袈裟,两眼满含泪花,口吐铿锵之声:“弟子遇难,为师有责。此番子债父还,老衲自行前往。否则,愧对上苍啊!”
  日本信使和同行船主双双跪地,齐声拜谢。

(五)

  清軍铁骑一路南下,杀声震天。
  长江北侧战火纷飞,明军抵御,胶着不休。

  “扬州”古城被破,一片血海,浮尸遍野。
  尸体堆里,趁夜色爬出一员明将,偷袭清军哨卡,跃马扬鞭,直奔南明陪都而去……
  长江南岸。南明都城夜灯矇眬,静谧萧然。
  南明君王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御敌对策。文臣难掩满面愁云,武将不免搓手顿足。
  唯有郑成功大将军不减英武豪气,跨前一步道“扬州不保,已无退路。自古道,立足长江之北,方有天堑可言。如今看我大军背水一战,自当挫败劳师南下之敌!”
  一旁的大军师黄道周也是成竹在胸,连声赞同道“成功大将军所言极是!非进则退,退无所退,以退为进,天下可为。皇上圣贤,所向无敌。我大明唯有一鼓作气,方能险中取胜!”。
  南明君王频频颔首,大为振奋,下旨发令道:“郑成功大将军前番收复台湾,大功赫赫;目下抗清在即,火速调兵,卫我南明!”

  天色微明,江南的运河水光粼粼。
  郑成功与黄道周策马扬鞭,沿着运河向东南大地飞奔疾驰。

(六)

  隐元禅房,烛光明亮。面对案头并排的四封邀请信函,他久久沉思……转身提笔,在宣纸书稿那瀑布似的一竖左侧,写下了“孤旌(两字)……”,且又停笔凝神,盯住了烛光。
  烛光里——
  隐元童年时的茅草寒舍,一贫如洗,困境可见。
  父亲愁眉苦脸,一身离家谋生的装束。母亲伸展双臂搂着小阿昺兄弟三人,站在茅草屋门旁含泪目送。

  春耕时节的农田里,小阿昺兄弟三人并排在前拉着犁,母亲在后面掌着犁把耕着田。头顶烈日,脚踩淤泥,满脸汗水的母亲突然晕倒在地・・・・・・
  茅草屋内,母亲侧身躺在病床上。小阿昺在兄弟三人中排行最小,可志气最大,他关照哥哥守护好母亲,自己决意出门去把父亲找回来。
  母亲无奈,挥挥手说“快去快回吧!”小阿昺顷刻跪拜辞别。
  黄檗山下,村口石凉亭。小阿昺与送行的两个哥哥恋恋不舍。

  小阿昺一路前行,从家乡福清北上福州,不断地跨县越府,从福建走进了浙江。沿途的亲戚家没有父亲音讯,他咬咬牙再往前走。可是,途中只能以乞讨为生,才能继续寻访。一直走到“钱塘江”出海口,茫茫无际,一筹莫展。
  在海边玩耍的一帮富家子弟,见小阿昺衣衫褴褛,以为是个没人管的小叫花子,纷纷抓起海沙扔向他,又是起哄又是追打。小阿昺步步后退,被逼至海岸边的一块大礁石上。
  小阿昺脚下浪花四溅,远望水天一线,禁不住仰天大喊“爹——! 你在哪儿啊?怎么一去不回哪——”凄凉的童声,在海空中悲鸣。

  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僧侣闻声走近海边,被小阿昺的喊声惊动,急忙上前驱散了那些幸灾乐祸的富家子弟;大步跨至滩涂礁石,伸出援手将小阿昺扶抱下来,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珠。
  大海茫茫,海天之际隐约可见一群岛屿。色彩梦幻般的云霞,把海岛打扮得美丽又神奇,远远看去仿佛仙境——中年僧侣手指海岛,对小阿昺说,那里是佛家圣地“普陀山”,自己便是从那普陀山上的“观音寺”过来的,观音寺里的人都叫他费通师父。
  “费、费通师父・・・・・・谢谢您了!”小阿昺由衷的感激。
  “嗯,男儿有志,轻不言谢。”费通师父问小阿昺想不想跟他一起返回普陀山去。
  “去!”小阿昺毫不犹豫,说完擦了擦酸酸的鼻子。
  “好,这就走!”费通师父发现前方有一条起锚的渔船,拉着小阿昺直奔过去,没商谈几句就登上了船。
  他俩依立船舷,互相紧靠,迎着欢呼的海风,看着欢飞的鸥鸟,带着欢快的心情,往海岛“普陀山”观音菩萨的诞生地而去了。

  (七)

  普陀云雾,胜似仙境。海岛庙宇,雄伟庄严。
  小阿昺仰望着眼前的“观音寺”,停立良久。费通师父双手推开寺门,笑眯眯的招呼阿昺进来,径直引领前行,沿路与忙碌往来的僧侣合十礼遇。行至观音菩萨跟前,即刻顶礼跪拜。
  费通师父从蒲团上缓缓起身道:“一路艰难,此可安心。有何诉求,菩萨面前直言无妨。”说完转身,掩门而去。
  留下小阿昺一人跪在观音菩萨面前,一霎时感觉疲惫困顿,双眼模糊,昏昏然不知身居何方・・・・・・
  (幻觉之中)小阿昺抬眼见观音娘娘笑容可掬,和蔼可亲的手拂神帚,缓步移离莲花宝座,竟然向他走来了・・・・・・啊!阿昺忍不住热泪直流,泣不成声道“菩・・・・・・菩萨呀,救,救救我,救救穷人吧!”
  观音娘娘扶起阿昺,牵手而行,腾云驾雾,直上九霄,来到天庭巨座,拜见巍巍佛祖释迦牟尼。
  佛祖声如洪钟:“来者必善,善者必行。穷则思变,自变变人。”
  观音娘娘应道:“佛祖点化,醍醐灌顶。自觉觉人,天下泰宁。”
  小阿昺喃喃自语,伸手抹去满嘴的口水,如梦惊醒般的一跃而起,
  急忙拉门而出,只见门外一片云雾。

  云雾化成炊烟缭绕,眼前是普陀山寺院厨房。
  小阿昺身着雇工服饰,跟着一名胖和尚在烧水煮食,忙里忙外。
  劳作的间隙之中,胖和尚笑嘻嘻地抹一把脸上的汗水,顺手捡起炉膛边一根树枝,就地写字,随口念道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,佛门敞开,积德行善”。小阿昺眨巴着眼睛,一字一顿学着念唱。胖和尚见状大喜,从怀里掏出一本《涅磐心经》递给了小阿昺,正儿八经的说“这可是费通师父特意交代的,让我教你学经入门,一共两百五十六个字,不多不少,务必记牢哦!”
  “阿昺明白,用心记牢。”小阿昺将经书贴在了胸口。

  旭日升腾,云蒸霞蔚。普陀山观音寺在朝晖的映衬下,好比瑶池琼楼,妙不可言。
  此刻,小阿昺从寺院膳房的后门出来,肩担着一副空水桶,悠悠然往山下汲水而去。路经寺外一片绿油油的“四季豆”菜园,忽见一株豆杆倾斜倒地,他急忙停步卸担,扶直豆株,拥土加固・・・・・・。
  石级山路,逶迤前伸。不远处,已见一泓清泉波光粼粼,潺潺水声隐约可闻。
  小阿昺加快脚步,来到泉边,戽水入桶,返程就绪。他在挑担之前,忍不住蹲下身子,双手捧起泉水呼呼大喝,顿觉神清气爽无比畅快。起身之际,忽见草地里有一条小青蛇缠着一只小乌龟死死不放。
  “哎呀,怎么可以这样呢?”阿昺的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梦见释迦牟尼佛祖教化的一幕,立即跨步上前,伸手将蛇龟两者慢慢分开。一手刚把小青蛇放回草丛,却见它恶狠狠昂头张望时,另一手就把小乌龟紧捂在手,难分难舍。
  一缕阳光透过树林照入手心,阿昺猛一抬头,见时光不早,忙将小乌龟收进衣袋,挑起水桶,回寺而行。

  普陀山道,步步登高。阿昺挑着两桶沉甸甸的泉水,拾级而上,举重若轻,显见功夫不凡。
  正好在坡顶巡视的费通师父,居高临下,瞧见了担水上坡健步而来的阿昺。师父双眼生光,颇感欣慰。他等阿昺行至跟前,抬手示意歇息,微笑着递过一条汗巾。
  阿昺受宠若惊,急忙摇头,只见他那颜面上竟没有半点汗水。费
  通师父惊喜道“阿昺呀,你的内功好有起色啊!”
  阿昺羞赧地说“多谢恩师指点,正用着丹田之气。”
  费通关切地说“你夜读涅槃心经,晨起担水不歇,可也得记住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哪!”话语间,不觉瞧见了阿昺那鼓鼓的衣袋。
  阿昺忙从衣袋里掏出小乌龟,禀告了泉水旁的那场龟蛇之解。
  费通赞许道“好!善恶必分,慈悲为怀。”说毕前行而去。
  “善恶必分,慈悲为怀・・・・・・”望着师父背影,阿昺喃喃自语。

  阿昺担水进膳房,将小乌龟放入一只小竹篓。回身拿起斧子和箩筐,绕到屋后柴木存放处,熟练地劈柴劳作,既快又准,刹时成堆。
  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阵僧侣们练功的“哼!”“哈!”之声。阿昺闻声抬头,看看箩筐里柴片已满,不觉余兴突发,竟也顺手操起两块稍长一点的柴片,拉开身架,合着远处的哼哈之声练了起来。
  阿昺越练越有劲,一招一式神来功。普陀山的山雾渐渐浓密,把阿昺裹在了浓雾中。

  浓雾散去,显现人影。此时的阿昺已然长高了个头,英俊的练功身姿,融合在僧侣的方阵里,全队悉听着费通师父站立高台上的训令。
  “阿弥陀佛,神佑普陀。诸位有目共睹,阿昺虽未剃度,却能潜心诵经,练功刻苦,几度春秋,大有建树。”费通师父伸手一挥,大声宣布道“今日当场比试,文韬武略,皆看高低,胜者不骄,旨在辉煌前途!诸位,听好了,林氏曾昺,阿昺先上!”
  阿昺大声应答,箭步登台,抱拳致礼后即刻背诵“涅槃心经”,一口气将两百五十六字颂唱完毕,顿挫抑扬,铿锵嘹亮。台下静默片刻,霎时齐声叫好。
  费通师父自豪的说“贫僧弟子不下数百,熟谙心经之妙者,难得此位民间信徒,来日有缘出家,必将修成正果。”
  接下来便是徒手比武,五花八门,各有千秋。拳脚健身,内功自保。强强联手护卫,忌惮伤及无辜。看佛家以慈悲为本,普陀一派正气浩荡。阿昺在这真・善・美的氛围之中,满脸红光,浑身是劲。

  (八)

  普陀山观音寺外,一大片葱绿的“四季豆”菜园地。
  阿昺身背行囊,手提那只装有小乌龟的竹篓,在此告别费通师父。师父手指着眼前这片菜园地,动情的说“多年来,你文武两道大有长进,还替寺院培植了良种豆角,普陀山得感谢你呀!”
  阿昺近前一拜“理当阿昺深谢师父引导,师父栽培!今朝回乡尽孝家母,来日必报恩师大德!”说罢又深鞠一躬,转身离步。
  费通师父眼闪泪光,储立良久,一直目送着阿昺的远去背影。

  时光流转,数月行程。普陀山道渐渐化成了黄檗山路。
  远行归来的阿昺步履矫健,悠然摆动着手提的乌龟竹篓。
  乡间小路,高低起伏。阿昺登高望去,遥见家乡旧貌依然,倍觉亲切。思念之际,他看到了村口的石凉亭,那石凉亭里竟站着阿梅,对呀,是阿梅,瞧她那外秀内雅的气质绝对错不了!
  阿昺见阿梅仿佛也在引颈远眺,便放声喊道“阿梅——!”
  “阿昺哥——!”阿梅箭也似的跃出凉亭,飞奔而来。
  阿昺也奔跑着向她迎去,乌龟在竹篓里狂颠,恰如高兴地跳舞。
  阿昺发现乌龟如此兴奋,突然停步,仰望云天,仿佛心中在向释迦牟尼求教:“佛祖啊,男女授受不亲吗?”
  云天雷音:“善哉!今日君非出家人,何道遥遥出家行?”
  阿昺心声:“拜谢佛祖,居士明理!”
  阿梅跑至近前,直喘粗气,说不出话来。阿昺呆看着亭亭玉立的阿梅,只顾憨笑;忽而想起了什么,忙将乌龟竹篓举到阿梅面前。阿梅喜出望外接过竹篓,含情脉脉地久久觑看阿昺英俊的脸庞,把他看得两颊红晕。她转眼间蹲下身来,打开竹篓掏出乌龟,放到地上任其徐徐爬行。乌龟仿佛认路,居然朝着凉亭方向而去,阿昺和阿梅对望了一眼,会心的一笑,也跟着乌龟慢慢地埋头走向那石凉亭。
  乌龟在凉亭前戛然而止,回首盯视着身后这对少男少女,扭头扭脑,未知何为,那呆呼呼的样子引得阿昺和阿梅哈哈大笑。
  冷不丁传来了一声矜持的话音“阿梅—-,因何如此开心啊?”
  哦!原来是兄长黄道周,带着家丁站在凉亭前,挡住了乌龟的道。
  阿梅不减儿时个性,抓起乌龟举向兄长笑答“嘻嘻,此物外冷内热,可像哥哥你了・・・・・・”“放肆!”兄长佯怒,一把夺过乌龟,顿觉手感清凉,自嘲道:“呵,确乎外冷内热,实乃壳硬心软哦!”
  一旁的阿昺适时上前对黄氏兄妹施礼道:“黄家大哥小妹,别来无恙啊!聆听二位冷热之说,硬软之辩,可谓冰火两重天,玄学阴阳论,小生也受益匪浅哪。”
  黄道周惊呼:“哇!阿昺回来啦。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君离数载,乃仰望项背啊。”
  “阿昺哥,”阿梅深情道“听说你上了普陀山,可真长了学问!”
  阿昺顿觉脸红,谦恭地说“谈何学问,羞煞人也!”
  黄道周兴致颇浓地指着手中的乌龟“来来来,阿昺你看,这龟壳背上的图案,何以形似八卦?”
  阿昺趋前,认真探究“嗯,八卦规则,神奇无比,除非天意也。”
  阿梅笑道“哈哈,什么天意,什么八卦,全都是鬼话!”
  阿昺苦笑,黄道周又好气又好笑,阿梅她笑着拔腿逃掉了。

  时近傍晚,炊烟飘忽在乡村上空,远处传来了鸡鸣羊哞。
  阿昺面对自家的茅草旧屋,鼻子一酸,憋不住大叫“娘——!”等了好一会儿,屋门开处,出现了娘那瘦弱而苍老的身影,娘的眼里闪动着惊喜和悲凉的泪花。阿昺丢下行囊,双膝着地,几乎是跪爬着移向母亲,一边哭道“娘啊,阿昺不孝,寻父未果,无脸回家呀!”
  两个哥哥闻声上前,把泪人儿似的阿昺和母亲扶进了屋内。
  母亲擦着眼泪“回来了就好嚒!这些年你在哪儿受苦啊?”
  阿昺挺直身板“孩儿不苦!在普陀山观音寺,我找到了穷人的活路。这会儿,就是求娘准我出家修行,让更多更多的穷人有活路!”
  母亲睁大了眼睛,侧过脸说“那好,等我死了,你再出家!”
  阿昺一时愕然,柔声安慰道“母亲千万别急,孩儿尽孝为先。”说着移步转至母亲身后,一边轻轻捶背,一边默默忍泪・・・・・・。

  (九)

  阳光下的黄檗山一片油绿。黄檗树枝叶茂盛,光影闪烁。
  山坡下的蔬菜地里,阿昺在埋头播种四季豆。此刻,他直腰抬头,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,正好看到地边土路上走来了黄府家丁。那家丁面熟,记得在石凉亭跟黄道周相遇时一起见过。他手提着一只籐编盒篮,走至眼前,笑呵呵的说“打扰啦,我家少爷让我送点儿菜来!”
  阿昺几个大步,跃上土路,一边说“多谢,多谢!”一边接过家丁双手捧呈的籐篮,细看后赞叹道“哇!四季豆,多嫩的四季豆呀!你瞧,我这还在播种,贵府早已丰收啦!”
  “呵呵,不分前后,四季丰收嚒!”家丁寒暄一二,转而正色道“我家少爷说今日晴朗,夜空清爽,请阿昺小老弟前往观测星象。”
  阿昺心生感激之意,忙说“如此盛情,阿昺岂敢!”
  家丁笑了笑说“就别客气啦! 你那八卦玄学,我家少爷爱听。”

  入夜,满天繁星。
  黄府后院的大桑树下,黄道周和阿昺并排坐在书房外的石凳上,背靠窗台,仰面星空。
  黄道周诗兴大发“夜空本无色,唯看星海美。阿昺,你说对吗?”
  阿昺答道“今夜大哥兴致好,别说星海,在你眼里什么都美。”
  黄道周惊喜“嗨!你倒是真猜对了。那么你说,这苍穹茫茫,该有多大?”
  阿昺不假思索“你心有多大,这苍穹就有多大!”
  黄道周呆住了“阿昺你了不起呀,将来成大才,我俩做兄弟。”
  阿昺忙说“岂敢岂敢!唉,这朗朗乾坤,本该是一家嚒・・・・・・”

  谁知道,他俩背后的书房里,阿梅正在侧耳偷听,而且捂着嘴巴在窃笑。一旁的丫鬟侍女正愁眉苦脸的向她摇手,催她快走。
  阿梅点头,紧捂笑口,蹑手蹑脚地跟着丫鬟一起离房而去。

  (十)

  花开花落,流水東逝。
  阿昺的母亲去世了・・・・・・披麻戴孝的兄弟三人在送葬的队列前头徐徐行走,白色的纸钱飘舞在他们头顶,凄凄然地落到脚下。

  兄弟三人徐徐行走的脚步,渐渐地化成了阿昺一个人大步流星般的双脚——他坚定而有力地登上了层层石阶;石阶铺成的山路,正通向本地一座有名的“萬福寺”。
  说这“萬福寺”有名,方圆百里的人们都知道,几年前从普陀山佛家圣地派来的费通大和尚,就任萬福寺住持以来,香火特旺,佛事频繁,善举大兴,口碑佳传。阿昺虽然早有耳闻,为守母亲生前之约,
  直至今日才一展志向,迈开大步朝费通恩师奔去。阿昺没有忘了师父当年在普陀山的教诲“善恶必分,慈悲为怀”,记着带上自己践行师道的乌龟竹篓。见他提着的竹篓换大了,那小乌龟显然也大多了。

  庄严肃穆的萬福寺“大雄宝殿”里,费通住持一身长老着装,眉宇间更显轩昂之气和深邃之色。此刻他正襟危坐,手捻佛珠,嘴唇蠕动,仿佛在等待和祈祷着什么・・・・・・
  “师父——!”阿昺一跨进大殿就跪倒在地,几近哽咽道“师父,阿,阿昺我,我好想好想您哪!”激动得一松手,竹篓掉落砖地。
  费通住持浑身一颤,倏地站起,碎步移向阿昺,拽住阿昺忘情地伸向师父的双手,强忍热泪道“阿昺——,为师也一直在想你,可你抬头看看佛祖,佛祖更牵挂着你啊!”话音未落,一把拉起阿昺。
  阿昺猛一转头,倏然看见大殿中央的释伽牟尼尊像,恍惚感到了普陀初梦佛祖对他的微笑・・・・・・噹!噹!噹!突然传来梵钟的声响,不知是时辰的巧合,还是神灵的呼唤?隐元画外音“那年我已二十八岁,如愿以偿,出家直前,真正跨进了佛门・・・・・・”

  梵钟悠扬,经声齐唱,阿昺的剃度仪式在萬福寺隆重举行。搁置于一旁的竹篓里,那好奇的乌龟也被钟声吸引得钻出了头来。
  乌龟伸长脖子,频频转动脑袋,似乎在寺院的梵钟之外还听到了另一种声响・・・・・・

  果然传来一种吉庆的喇叭声响。黄府张灯结彩,喜乐高奏。
  待嫁的阿梅却躲在闺阁黯然落泪,迟迟不予换装。兄长黄道周在一旁来回踱步,口中不厌其烦地苦苦相劝。

  鼓乐声中,鞭炮齐鸣。一顶花轿终于抬出黄府,悠悠晃晃地伴随迎亲的大队而去。当花轿行至萬福寺不远处,轿簾一角被掀开,露出阿梅凄怆的双眼,正向寺院那边深情地遥望着。
  轿簾慢慢地落下。花轿渐渐消失在了一条崎岖的山路之间。

(十一)

  梵钟声响,天色大亮。
  隐元禅房里的烛光早已熄灭。一夜未眠的隐元禅师,轻揉两眼,极力从又甜又苦的追忆中回到眼前,精神抖擞地步向大雄宝殿。
  宏伟的殿堂里人头攒动,奋然有序地在点名列队。
  以隐元为首的东渡僧侣及佛具名匠等共计三十余名。
  曾在瀑布之下纹丝不动的三名弟子站立队前,即为,多思善谋的“大眉性善”、医道精通的“独立性易”、忠厚力大的“木庵性瑫”。
  名匠之中的佛像雕塑大家范道生,身背大小刻刀甚是扎眼。
  “福州号”船主何素如和日本长崎“兴福寺”的信使,也在回程之列。

  当隐元率众人跨出大雄宝殿之时,不料殿外早已跪满了黑压压一大片僧侣和信徒,举目望去不下千人。
  殿外千人,见隐元整装出殿,霎时哭声号啕,宛如四周林涛。
  隐元吃惊不小,急忙摆手慰籍。呜咽渐轻之时,隐元遂问身旁的接任住持:“却是为何?”
  “皆是苦苦挽留禅师东渡呀!”接任住持无奈地说。
  “啊,莫要悲伤!此番东渡,三年为约,弘法黄檗,光耀萬福呀!”
  隐元禅师朗朗宣示,接着将两句诗章脱口而出道:“暂离故山峰十二,碧天云净是归期。”
  接任住持挺身趋前,向众人大声告慰:“隐元禅师他东渡传法,光宗耀祖,三年归来,有约在先,请大家放心吧!”
  千人之众,顷刻奋然,高呼善哉,震荡群峰……。

  萬福寺的大门前,迎面站立着业已高龄隐居的费通师父,他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竹编漆盒,脸上挂着深情的微笑。
  鼓乐声中,隐元从寺内带队而出,远远望见大门口的费通恩师,
  三步并作两步,急忙上前施礼“多谢恩师劳动大驾,特意前来饯行!”
  费通举起漆盒,含笑道“千里送君,难得一别。猜猜里面是什么?”
  隐元诚惶诚恐地说“恩师深意,大海莫测。拙僧愿闻其详!”
  “来龙去脉,打开便知。”费通畅怀欢笑,抖动得漆盒哗哗发声。
  “哦・・・・・・哗哗之声,恰如波涛啊!”隐元小心接过漆盒,打开一看,惊叹不已“啊!果不其然,意深似海。恩师勉励,终生不忘!”原来,漆盒之中全是壮实饱满的四季豆种,几近百粒,光亮诱人。
  隐元激动不已,欲言又止,唯有捧举漆盒向四周僧侣频频展示。
  不知是谁大声叫道“啊!是四季豆种,那不也是隐元豆种吗?”
  “对呀,四季豆传代,隐元豆东渡!”四周的声浪,波及远方。

(十二)

  前往东渡弘法的三十余人队伍,走出山道,踏上了通向海边的大路。僧侣们肩挑车推大小行囊,其中十多个箱笼,标着“种”“药”“书”“艺”等字样,特别醒目。
  马蹄声疾,尘土飞扬,从后面奔来了郑成功和黄道周。他俩紧追着僧侣队伍,奔到排头,一见隐元禅师,迅即勒住缰绳,下马施礼。
  三人并肩而行,郑成功问道:“敢问禅师,今番何往?”
  隐元答曰:“东渡扶桑弘法,借道将军防地,盼得襄助,大恩大德也!”
  郑成功眼睛一亮,发自肺腑道:“协力弘法,当仁不让啊。新近正好在防地港湾留有一艘舰船,任禅师航海之用,可保东渡周全。”
  隐元闻之大悦,合掌诚谢:“将军美意,不胜感激!闻知将军的令堂大人就在东瀛九州,恰好是我等必经之地,无论有何嘱托,尽管吩咐便是。”
  郑成功正中下怀,不无感激道:“家书抵万金,非此莫属也。离港拜别之际,定当重托禅师!”
  转眼之间,已见黄府高大的门楣。
  黄道周热情相邀,请众人进府休憩。

  黄府家丁们,忙碌如穿梭,引领僧侣一行登堂入厅,用斋就餐。
  隐元故地重游,抬眼望见那棵高大桑树,不禁放慢了脚步。行至一边迴廊,忽见前面的凉亭里端坐着既生华发的黄幽梅,慌忙停步。两人四目相对,张口无言。 还是隐元挪步趋前,轻声道“善哉,善哉!相见时难别亦难—-”
  黄幽梅略一抬头,侧脸接曰“—-东风无力百花残哪!”隐元闻之,低眉却步,又退回原处站立。
  黄道周随后赶来,见此情状,对隐元不无歉意道:“呵,家妹婚嫁不幸,在此守寡多年……虽说容颜已不再,可这脾性却难改,有失远迎了!”
  近前而来的郑成功,则一语双关:“江山不可易,脾性倒可改。只可惜呵……人间缘分,有缘无份,无缘有份,莫非苍天无情?”
  隐元禅师急忙合掌道:“天若有情,奈何僧人?阿弥陀佛!”
  一旁低眉无语的黄幽梅突然发问“阿弥陀佛,男女有别吗?”她
  见隐元欲言又止,便起身离去。
  顷刻之间,身后传来了男士们的咯咯笑声。

(十三)

  厦门(古称“中左”)港口,商船桅杆林立,一派繁忙景象。
  港湾近侧,一处高坡临海兀立。坡顶怪石嶙峋,互为举托。隐元禅师登高至此,仰面石景,叹为观止。
  一阵鼓乐之声从坡下传来,数百名郑家军将士列队行进,徐徐向坡顶汇集。怪石中央矗立一方巨岩,上刻“仙巖”两字,煞是威严。
  巨岩正前方早已设置祭天香案,案面摆有祭品和文房四宝。
  六六三十六名将士悄然跨出队列,登上坡顶,随着鼓乐跳起“周礼佾舞”。舞者变换队形,渐渐将郑成功黄道周和隐元三人簇拥中央。
  郑大将军展臂指向巨岩道:“神举仙岩镇惊涛”。
  黄道周仰天一望,接口吟唱:“壮心赤胆天公晓”。
  隐元禅师环顾四周,脑海里出现了萬福寺出发前的场面,激情难捺,眼含泪花,唸道:“暂离故山峰十二,碧天云净归期报。”
  祭天香案旁,侍者握笔录下了这四句诗文——
  神举仙岩镇惊涛
  壮心赤胆天公晓
  暂离故山峰十二
  碧天云净归期报

  隐元禅师健步走近香案,提笔豪书一大“禅”字,神思遐想的将最后一竖长长地往下延去・・・・・・郑大将军饶有兴味地观赏着笑道“呵呵,够了够了!”・・・・・・禅师猛然醒悟,急忙搁笔搓手,自嘲地打着哈哈“见笑见笑!”一边将书字赠与郑大将军。
  将军双手捧接道“多谢禅师之禅,吾辈世代受用!”

  一艘标有“国姓爷号”的庞大舰船,船上巍然三杆风帆,在码头的船群中尤为显赫。年轻僧侣们忙碌着往船上搬运行囊货箱,显而易见几个大箱笼上的“种”“药”“书”“艺”等字样。隐元禅师的几名得力弟子,在船上船下、跳板左右悉心照看指点。
  郑成功一行,在“国姓爷号”旁依依惜别。
  隐元合掌致谢,并提起日前所说的“家信之托”。
  郑成功笑指身边一名商人打扮的彪形大汉:“此人郑彪,乃家母亲信,派他与禅师同往,一则可沿途护佑,二则亦家母所愿。”说毕,即从近卫将士手上接过一方檀木“礼盒”,含笑馈赠禅师。
  禅师接过“礼盒”,久久凝视盒盖面上镌刻着的烫金《缘》字。
  郑成功眨了眨神秘的笑眼“缘——今生有缘,时刻相伴!”
  隐元慨然答道:“多谢大将军深情厚意,关照备至!”
  黄道周豪放地:“祝禅师一帆风顺!三年之后,江山依旧,我辈有缘,重当聚首!”说话之间,隐元禅师已健步登上“国姓爷号”舰船。
  一声号角长鸣,三杆风帆满升。原“福州号”船主何素如此刻已在“国姓爷号”船尾舵位,一手稳操舵把,一手挥舞道别。
  “国姓爷号”船舵划出的水花,渐渐在海面上留下了长长的白白的浪带……

(十四)

  北京紫禁城。清朝皇宫御花园。
  十八岁的顺治皇帝,正与董鄂妃在御河边戏水玩乐。
  董鄂妃正当得宠,无所顾忌,一味泼水追赶皇上。两人正玩得起兴,你躲我追的畅快笑声在宁静的后宫格外响亮。
  笑声传至不远处的亭台,亭中正在看书的孝庄太后被惊扰了,她怒目四顾,倏地站立起来……。
  顺治皇帝在笑声中奔跑,一头钻进亭台,与孝庄太后撞了个满怀。
  孝庄太后顿露不快之色:“啊呀,皇上怎的了?”
  顺治喘着粗气,笑得弯下腰来“追兵来啦,母后救我!”
  孝庄太后怒不可遏“哪个该死的,胆敢如此追你?”
  顺治皇帝边笑边道:“母……母后歇怒,后……后面董……董爱妃太好玩了!”
  孝庄太后立即把怒气撒到了追赶上来的董鄂妃这边,好一顿训示斥责:“还当是哪位天后,原来是你呀,无法无天,真不识礼数!来人呀,把这贱妃打入冷宫,就该安分了……”
  董鄂妃惊怵不已。顺治皇帝欲辩无词。
  太监们一拥而上,将董鄂妃即时捆绑,推推搡搡往冷宫而去。
  顺治不顾皇帝的尊严,急切下跪求母后开恩。
  孝庄太后怒气未消,侧目而视,竟不吱声。

(十五)

  一六五四年六月中旬。东海起风,波涛汹涌。
  “国姓爷号”在风急浪高中剧烈颠簸。
  船舱外众人多数呕吐,苦不堪言。隐元不顾船体摇晃,迅捷打开“药”字大箱,接过弟子独立性易从中取出的药丸,稳拄禅杖,迈开大步,一一送至呕吐者嘴边,扶其服用,并捶其项背。
  舵手何素如任海浪扑面,死死操稳舵把。大力弟子木庵性瑫和郑彪也急急跑来帮着抓紧把手,给船舵增添了几分平稳。

  隐元禅师转入舱内,坐了下来,即从弟子大眉手中接过那个乌龟竹篓,按于膝前,闭目养神。篓中的乌龟显然已大而老成,专注地凝视着隐元的脸,一动不动,有些怪异。远远传来了《乌龟歌》——
  长大了,我的小乌龟,
  多年了,我的好伙伴。
  都说你,不声不响无所虑,
  我看你,肚里文章做不完。
  为什么不离不弃惹人迷?
  却原来壳儿硬来心儿软。
  任风霜染白了少年头,
  知你懂你与你相伴到永远!

  狂风夹着巨浪咆哮而来,弟子独立快步进舱报知海上险情。隐元闻声抬头,举目四望。突然睁大双眼,紧盯篓中乌龟,见其甩头摆尾,周身绿光,若有所悟地叫道:“啊!二位高徒,笔墨伺候!”
  舰船颠簸不止,大眉站稳弓步,打开“书”字箱笼,取笔吸墨交于师父;独立单腿跪上前去,将一片纸张铺在自己膝盖之上。
  隐元把乌龟竹篓交于大眉,起身举笔挥毫,写下“免潮”二字,念念有词,点火焚烧;旋即捏住手中纸灰,携至舱外,抛入怒海。
  此刻,全船上下也正齐心补漏排水,奋力重整旗鼓。
  少顷,风平浪静,海鱼畅游。舰船一片欢呼,众人万分庆幸。弟子们合掌互慰,纷纷由衷赞叹“师父如活佛,真神也!”“那‘免潮’两字,海龙王也礼让三分哪!”
  隐元从弟子大眉手中接回竹篓,放出乌龟轻轻爱抚,边说:“龙王让道,全赖此君相報。”回头托起乌龟,举到眼前感慨地“你我数十年相伴,风雨同舟,恩重如山哪!”
  弟子善解人意:“数十年如一日,师父之恩,无人不晓哦!”
  隐元摆手婉言:“施恩不图报,天下平安道。前程漫漫,还望诸君多加留神啊!”众人点头应允,分赴各自职守。

  风和日丽,船速平稳。突然,“国姓爷号”东侧的海面上,发现有三艘黑乎乎贼兮兮的船只,一齐包抄了上来。
  为首的黑船船头,叉腿站立一个黑脸大汉,高举一只断指黑掌,竟操一口北方汉语喊道:“炎黄弟兄们,咱只是兵荒马乱无家可归呀,高抬贵手,扔个钱袋,就各奔前程吧!”
  掌舵的何素如大声回应“今比昔非,黑老大你死了心吧!”
  黑老大哪肯甘心“弟兄们!咱还得自己动手哇,给我上!”
  话音未落,海盗们呼啦啦朝“国姓爷号”飞抛鹰爪铁钩缆绳,如虎牙紧咬船舷,然后猢狲般攀爬了上去。
  谁料那船舷里侧,早也齐刷刷站好了一排袒胸露臂的强壮僧侣,
  一见海盗们露出头颅,轻而易举地拔起那些五爪铁钩,连人带钩扔向了海面,只听得一片狼狈呼叫和一串扑通水声。
  一边督战的黑老大,看傻了双眼,声嘶力竭地吆喝手下再上。
  此时,隐元禅师快步走向桅杆,身后紧随的郑彪手捧着“礼盒”。记得此盒是郑成功大将军在港口送行时所赠。郑彪见禅师点头,即从盒内取出一叠锦缎,嗖嗖嗖爬上桅杆,夹紧双腿,伸手抖开锦缎,展现成一面《郑》字舰旗。那威赫赫锦绣军旗,迎着海风呼呼飘舞。
  黑脸大汉定睛细瞧那《郑》军大旗,脸色突变,忙打暗号,召回落水弟兄,疾速掉转了船头。
  “国姓爷号”桅杆下,人们围着隐元,纷纷赞道“禅师又救了大家,真是料事如神啊!”。
  隐元见郑彪从桅杆上溜滑了下来,于是拍拍他坚实的臂膀,指着他手拿的军旗道:“阿弥陀佛,并非老衲料事如神,而是郑大将军久经海战,早有所防。指派郑彪同行,实乃棋高一着呵。”
  号角声响,舰船又鼓足了风帆。

(十六)

  北京紫禁城,幽深的后院。顺治皇帝领着洋人画师汤若望,悄悄地向冷宫深处走去,透过一处木栅窗口,终于找到董鄂妃的软禁所在。
  看守的小太监,见是皇上驾到,不由分说地赶紧打开了冷宫门锁。顺治疾步而入,一把抱住了悲喜交集的董鄂妃,俩人失声痛哭。
  顺治掏出丝帕,擦去爱妃的泪痕,找把旧椅扶她坐好,回头催促汤若望快快作画。
  汤若望一边画像,一边念叨:“皇上呀,画饼充饥总不是久长之计,还不如早早入了我们洋教,按照洋教洋规,那就有办法说服皇太后博爱至上啦!”
  顺治犹豫不决:“入洋教非同小可,还得让朕好好想想……”
  董鄂妃心有余悸:“等皇上想好了,恐怕妾身早已西归……”
  顺治急忙堵嘴:“哎呀,朕的美人儿,不吉利的话千万别说……”

(十七)

  一六五四年七月五日早上八时左右。“国姓爷号”风尘仆仆,疲惫不堪地靠上了日本国九州的长崎码头。
  舰船虽被一路风浪拍击得千损百伤,船舱里却走出了精神饱满的隐元禅师,他服饰整齐,步履稳健,一根禅杖依然着地有声。
  随行的弟子们,看去有些衣不蔽体,却个个英姿依然。海上的艰苦旅程,更增添了弘法僧人们的洒脱神采。
  岸上站满了前来欢迎的地方官员、僧侣、农夫和商人……。鼓号齐鸣,传统的日本舞蹈、日本歌谣表达了当地民众的真挚热情。
  长崎“兴福寺”华裔住持逸然禅师率数名高徒,从人群中挤上前去,以佛家礼仪拜会隐元一行。
  逸然向隐元深深作揖,诚挚谢道:“禅师千辛万苦远道而来,赢得日本朝野无不欢欣啊!”接着引见身旁的一位官员说“请看此位地方长官,特奉幕府之命,迎迓禅师莅临!”转身即对官员用东瀛言语复述其要。
  长崎地方长官急忙趋前一步,恭敬施礼道:“得见禅师风采,实乃三生有幸。卑职奉幕府旨意,前来拜会,且有德川大将军之信函面呈!”一边接过侍者单腿跪地托举而上的镶金漆盘,取出大函,恭恭敬敬地递交隐元禅师。逸然住持从旁插话翻译。
  隐元禅师怀抱禅杖,双手合十,接函道谢,满脸喜悦。
  宾主双方亲如一家,在鼓乐声中列队前往“兴福寺”……
  稍远处几名西洋商人一直尾随其后,时而指手画脚地在窃窃私语,忍不住面露不屑之色。

  一六五四年七月十八日,红日高照。
  “兴福寺”大殿外,三层石阶,三方平台,早已站满了长崎当地的数百名听众。僧侣和信徒们服饰各异,分成了几个方阵,昂首凝目,仰望着大殿正门。
  隐元禅师一身袈裟,健步出殿。身后紧随大眉性善、独立性易、木庵性瑫等弟子。
  逸然以主人之意开场道白,一口流畅而深情的日语:“今日大吉,终于迎来了天下名僧隐元隆琦禅师,此乃兴福寺有幸,长崎人有幸,日本国有幸哦!从此设坛开讲,倾听禅师弘法,百题可解,百废可兴啊!”(演说之际伴随着中文字幕)
  那热心船主何素如,站在隐元一旁,一边擦汗一边向隐元倾心传译。听至句末,何素如扯扯隐元衣袖急道:“该您禅师讲啦!”
  隐元大声接道:“阿弥陀佛!此乃佛光普照,终成天下之幸……”
  正当场上听众仰慕禅师,惊喜交加之际,一名高大的西洋商人突然从后方跳上石栏,用一连串颇带洋味的日语,向隐元发难道:“父老兄弟们!别听他胡说八道,天下乃上帝所赐!东方西方一家人,通商公平讲交情。走新路才是王道乐土,走老路还得继续吃苦啊!”早已混入各方听众里的洋商人纷纷起哄,趁机扰乱,顿时吵闹不堪。
  逸然住持急忙奔至台前,大声劝告诸位安静:“有话大家好好说,东天佛祖最讲理。”
  混乱之中,洋商人分头穿插于人群之中,巧舌如簧地劝散了大批听众。兴福寺的吵闹之声渐次沉寂,场上唯有寺内僧人们在收拾凌乱杂物。
  讲坛之旁,一脸尴尬的逸然住持,直向隐元一行深表歉疚“请诸位见谅!真乃始所未料,始所未料!”
  木庵“事情坏就坏在那些经商的洋人身上!”
  大眉“他们这般迫不及待,莫非是怕被我们断了通商的路,要了洋人的命?”
  逸然“言之有理啊!自长崎开埠以来,洋人登陆,长驱直入,无所不为。前不久,江户幕府下达禁令,全力守护东瀛传统。今番贵我此举,大有重振佛学之势,洋人不急才怪呢!”
  隐元将禅杖着地一击“如此说来,老衲理会了!”他从怀里取出德川亲笔大函,递于逸然道“承蒙幕府深切关照,谅必德川大将军自有高见。我等今日领悟,为时未晚也・・・・・・”
  逸然展函解读“对,大将军言道‘当今趋势,佛学日衰,动摇根基,亟不可待。祈盼禅师,高筑讲台,大正视听,众望所归。’啊,大将军所言,穿云破雾,真乃慧眼识禅师,禅师可大为呵!”
  隐元禅师接过德川大函,高举着说“老衲遵命,弘法四海,报效佛祖经纶,试看人间大爱!”四下群情感奋,一片阿弥陀佛之声。

(十八)

  北京紫禁城,幽暗冷宫。
  董鄂妃的画像如真人一般,可是像框已被白纱所围。
  几名僧人在太监们的审视之下,例行法事,超度亡灵。但见顺治皇帝一身丧服,木然呆立。
  老和尚手捏念珠,靠近皇上,柔声劝慰道:“陛下节哀吧。有道是随缘而来,随缘而去。”
  顺治:“如此说来,去无所去,朕也不活了……”
  老和尚:“不不不,陛下大有可去之处啊!”
  顺治叹了一声“百无聊赖,还有何处可去哦!”
  老和尚轻声道“陛下可曾记得,有那六根清静、一了百了之处?”
  顺治:“哦—出家?嗯,朕明白了。然则,茫茫天下,出家何安?”
  老和尚掐指细算:“东南有光,隐元所藏。追得真谛,皆属皇上。”
  顺治急问“隐元?就是那有求必应,遐迩闻名的隐元禅师吗?”
  老和尚道“陛下明鉴,正是此君。事不宜迟,风闻他正弘法远行之中。”
  顺治深深吸了口气,如释重负道:“多亏长老提醒,天无绝人之路,朕即下诏,非把这隐元和尚追回来不可!”
  一名随从的小太监,闻之大惊,却不露声色,伺机退下。

  后宫深院。大太监带着小太监来向孝庄太后密报:“太后在上,奴才该死,惊悉皇上有意出家,正下诏追寻大名鼎鼎的隐元禅师……”
  孝庄太后急道:“什么,皇上出家?成何体统!快快堵死源头,火速缉拿隐元!”
  “喳!”大太监应声接诏,拉了小太监就走。

  夜黑风高。京郊的大道上,《大佛寺》的老和尚策马狂奔,不时回头张望。原来,这老和尚就是那冷宫超度亡灵的大和尚。当他奔至右前方的小树林时,勒住了缰绳,下马穿林,悄然避去。
  不久,马蹄声疾,尘扬大道。清廷官兵数乘快骑直奔而过。

  高大的《大佛寺》寺院门外,老和尚与行者打扮的明将朱虎互道珍重。
  老和尚“眼见北方已然大清天下,复明大业任重而道远啊。”
  朱虎“末将难忘长老冒死相救,此去南明,审时度势,择木而栖便了。”
  老和尚“高瞻远瞩,唯郑成功郑大将军可望也。再说那隐元禅师,坊间多有佳传。此番东瀛弘法,自当光宗华夏。将军倘若有缘,不妨同舟共济哦。”
  朱虎点头“铭记教诲。就此告辞!”

(十九)

  日本九州,离长崎不远的平户地区。
  一座整洁高大的砖瓦宅院,门柱的“表札”上刻有《郑氏》两字。
  郑彪寻访而来,经郑氏家丁通报后,被迎进宅院深处。

  客厅里的摆设,是全套中式紫檀家具。八仙桌上方挂着郑成功家父郑芝龙遗像。
  郑母端庄健朗,一身合体的和服素雅清丽,与厅堂的氛围颇为协调。她将手中的茶具放到桌上,和郑彪对面而坐,沏茶随聊,如同长幼相聚。
  郑彪忙从怀内掏出郑大将军的家信,双手捧呈郑母。
  郑母启封细阅儿子来信后,长长吐了口气,一脸肃然之色。她起身来回踱步,转而取过文房四宝,飞快修书一封,一边交予郑彪,一边说道:“郑彪呵,成功吾儿肩担大义,事不宜迟,有劳你即刻前往京都,拜见当朝重臣宫本先生,送达此信为要!”
  郑彪颔首应诺,将书信小心装入怀内,起身告辞。

(二十)

  京都城里。车马来往,行人不绝。
  郑彪牵马缓行,一路寻找着求访之所。

  城中僻静之处,抬头可见高大的门楣,两边悬挂“宫本”灯球。门口有卫士执刀站岗,威风凛凛。
  郑彪不敢怠慢,手捧书信,递交门卫。

  书信展现在宫本老臣手中,宫本端坐大堂,默默阅读书信,微微锁紧眉头……。
  郑彪垂手而立,不时觑看宫本脸上表情,忍不住汗珠从额头渗出。
  宫本老臣收起书信,不置可否地言道:“郑家信使一路辛苦,暂先歇息,且待禀告德川大将军予以定夺。”
  郑彪急忙跪谢:“祈盼大将军厚爱!神州破碎,危在旦夕,还望早日援兵襄助……”
  宫本有点不耐烦地:“明白,明白,稍安勿躁!”

  江户幕府,高大庄严。十八岁的幕府四代青年大将军德川家纲端坐客厅,气宇轩昂,英气逼人。他正悉心研读着手上的一封书信。
  宫本老臣指着书信不无为难地说:“大将军明鉴,眼下大明王朝气数如此,倘若吾国贸然派出援兵,助弱抗强,后果不堪设想呀!”
  德川大将军沉思片刻,点着头说:“是啊,吾国平和得长治,凡事三思而后行。但郑成功扼守海上要道,江户贸易船队也应顺风顺势才好……”他将书信揣在手中左拿右捏,一边来回踱步。
  “报——!”一名军士疾步跨入府第大厅。
  军士单腿跪报:“启禀大将军,大明禅师隐元一行三十余人,自来长崎传法以后,轰动佛坛,触犯洋人,已然引发骚乱。”
  德川大将军:“探明巨细,从速再报!”
  军士得令而退。宫本老臣急忙向德川大将军进言:“真是无风不起浪呀,我看隐元此人有些来历……”
  德川大将军:“宫本殿下勿虑!隐元弘法,重振佛音;政教合一,利国利民。若能为我所用,岂非天助幕府。”
  宫本点头道“大将军高瞻远瞩,老朽臣服!不妨再看看动静吧。”

(二十一)

  长崎兴福寺。
  人头攒动,香烟弥漫,一派佛事兴盛的景象。逸然住持唯恐又生意外,面带警觉之色,招呼着弟子忙里忙外。
  今日高挂着弘法讲牌,听讲的信徒源源不断挤进寺来。大殿外已无空地可站,人们渐渐不适拥挤,开始出现肢体碰撞,进门处甚至骚动起来……显露出了派别对立。
  远处有几名佩剑的幕府军士,在不露声色地观察四周。

  隐元镇定自若地登上讲坛,合掌颔首,向全场深深作揖,然后抬头大声说道:“老衲不才,惊扰诸位。来此弘法,包容宗派。同心所向,百川纳海。同心协力,金石可开。”逸然声情并茂地适时传译。
  听讲者鸦雀无声,细细回味着禅师深意。
  有人突然发问“同心,同心,世人众口,何以同心?”
  隐元坦然答道“世出世间,自觉觉人!东方儒家如是说也。”
  又有人诘问“儒家之说,佛家何以为训?”
  隐元不假思索“儒佛同源,天下大爱!”
  “儒佛同源,天下大爱!”逸然大声传译并锦上添花接口道“天下大爱,万物生辉!”
  人们情不自禁地爆发出由衷的心声:“阿弥陀佛!天下大爱!”

  梵钟声响,悠悠长鸣。逸然籍此良机,拉着隐元走下了讲坛。
  不料,听讲者两派仿佛醒悟了过来,各执其辞,互不相让,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嗡嗡争吵……。

  隐元在弟子们的护佑下回到了寺内禅房。
  逸然一路跟进,频频表示歉意。
  此时来了几名佩剑军士,为首的与逸然相识,方知是幕府将军所派,特请隐元禅师暂离眼下是非之地。
  隐元见此情景,也觉得理应从长计议,于是点了几名贴身弟子,与军士们一同离开了兴福寺。此刻,夜色已悄悄降临・・・・・・

(二十二)

  入夜。九州的幕府驿馆,门庭华丽,围墙高筑。
  隐元禅师和贴身弟子三人,被请到了驿馆后院客房。一时间加哨设岗,卫士们游弋四周。大眉见此动静,悄声对师父说“师父您瞧,这名为保护,其实像软禁啊!”
  独立也按捺不住了“师父,这便如何是好?”
  木庵急得直言道“师父,干脆闯出去,挑明了说吧!”
  后院高墙与外界隔绝,墙内十分宁静,时而可闻更夫的敲梆之声。
  隐元掂了掂手中禅杖,笑道“呵呵,明说不如糊涂,难得糊涂一回啊!何不借此清静宝地,多多抄写经文,以备弘法之用呐?”弟子们面面相觑,恍然领悟“对呀对呀,难得糊涂也——!”纷纷从随身的箱笼里取出经卷和笔墨,专心抄写起来。

  高墙之外,怪影憧憧。一些黑衣人物,频频现于驿馆周边:
  顺治皇帝执意出家做和尚,派来的密探急于找到隐元禅师;
  孝庄太后决不外扬皇家丑,派来的杀手铁心要除隐元老杇;
  西洋商人岂让买卖受干扰,派来的暗线誓不放过隐元对手。
  于是乎,墙外彻夜不宁,黑衣人明争暗斗;你死我活,互不相让。

  高墙之内,传抄经文,圣洁至静。
  烛光耀眼,师徒四人笔端的小楷经文在光影间煦煦生辉。
  隐元若有所悟,取出那幅未完成的草书宣纸,重又铺展开来,稍加沉思,在原先“孤旌”两字之下,提起浓笔挥洒了“独辉”两字……
  书案一侧,乌龟竹篓置于桌前,竹门无意间已被打开,那乌龟悠悠爬到篓外,昂首盯着烛光。隐元见状莞尔一笑,对之言道:“你也出来啦? 真乃无独有偶,相映成辉也。老衲笔下,既书<孤旌>,岂可<独辉>,嗯?”弟子大眉见师父竟跟乌龟说话,忍俊不禁,过来言道:“敢问师父,此幅墨宝,何时方能书就啊?”隐元一边将乌龟送回竹篓,一边答道:“万物孕育,水到渠成。瓜熟蒂落,当看阳明。”
  突然,屋外传来铜锣鸣警,捉贼之声此起彼伏,遂使隐元他们顷刻间收笔灭灯。

  一黑衣人翻过高墙,直奔隐元房舍。刀光剑影之处,弟子木庵正与来犯者拼力搏斗。
  巡逻中的驿馆卫士闻声赶来,合力将黑衣人逮住,摘去面罩,一看竞是个黄头发洋商人……。

(二十三)

  江户幕府,大将军官邸。德川家的家纹图饰特写。
  大将军营帐。德川家纲一身戎装,威武洒脱地高坐帐中。两侧站立着数名执刀军士。
  偷袭九州幕府驿馆的黑衣人被一一押入军帐之内。
  德川大将军亲自审讯,伸手指向黄发黑衣人:“吾国开放长崎商港,只为四海友善交往。而你因何夜闯驿馆,意图行刺他人?”
  黄发洋人:“非也非也! 是那支那和尚,不分先来后到,争我通商地盘,夺我饭碗,逼我出手自卫,也是无可奈何呀!”
  德川转脸朝向另一黄脸黑衣人:“你呢,你非洋商,是何面目?”
  黄脸黑衣人一口正宗日语道:“大将军明鉴,我乃本土和尚!”
  德川浓眉紧蹙,厉声诘问:“既是本土和尚,为何犯上作乱?”
  本土和尚低下头说:“大将军息怒!佛有佛规,无怨无悔,听命行事,犯错倒霉。”
  德川顿觉蹊跷,起身上前,和颜悦色地问道:“哦,那你倒是说说,听谁之命,行之何事?”
  本土和尚趁势近前,俯首帖耳,嘀咕了一阵,直听得德川大将军哈哈大笑。此时,宫本老臣正好从帐外进来,见状笑道“大将军如此畅怀,真是难得啊!”
  德川笑声未绝,向宫本招手道“来来来,殿下问他便知。”
  宫本忙说“哦!刚有驿馆快马来报,说是隐元禅师求见。”
  德川兴致犹浓“好哇,长途跋涉,了不起啊。禅师远道而来,本府正要前往驿馆拜会呢!”

  江户幕府驿馆,比之九州更为豪华。男女佣人殷勤奔走,一片祥和而忙碌的景象。
  德川携宫本等要员前来拜望隐元,宾主大礼相见,场面隆重。
  隐元禅师带领弟子们高吟法词经语,万分感激大将军破获刺客的消灾之举、解困之情。幕府译员忙碌其间,眉飞色舞地尽心传译。
  德川和隐元拱手互敬道:“久・闻・大・名啊!”译员见双方竟能立马勾通,无须翻译,一时间听傻了眼。
  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笑道:“忘・年・之・交!哈哈・・・・・・”

  军士们将黑衣人犯押到隐元禅师跟前,大将军简要指责了他们的刺客犯行。译员更为卖力地快速转达。
  隐元不无感慨,合掌道:“罪过,罪过!尔等如此不容人,老衲自有容人处……”

  (字幕)
  一六五九年,隐元禅师作为幕僚留居京都,由日本皇室赐地10万坪,着手建造“黄檗山萬福寺”。

(二十四)

  大阪府“普门寺”。
  一场盛大的隐元弘法正在寺院内筹备。
  讲坛高筑,工匠忙碌。物品搬运,来往如织。四周装饰着佛家旗幡,僧侣和信徒们在一片忙碌的场景之中穿行。标有“艺”字的大箱笼已然打开,工具和道具在人们手中传递。
  讲坛右侧的布幔走廊里,一幅又一幅的观音画像挂了上去,隐元禅师和弟子大眉在悉心指点着登高劳作的小和尚们……。
  讲坛左侧的木雕展廊里,一尊又一尊的如来雕像正在细琢精磨,范道生以行家的眼神和手势在辅导工匠们的尽心制作……。
  隐元禅师从布幔画廊那边来到雕像展廊这边,与范道生拱手互勉、笑语连连,对弘法开讲前的凡事具备,显现了满意的神色。

  梵钟声响,迴荡在普门寺周围的沃野。
  阡陌之间,各条通道,齐整整长列列地走来了各路听讲的僧侣和信徒,他们手中的幡旗显现着各地的名寺古刹。远远看去,如百鸟朝凤,八卦聚中;阵势浩大,煞是隆重。

  听讲来宾纷纷登上台阶。为首的德川家纲大将军,带着左右重臣,大步走向讲坛。隐元禅师合掌相迎,双方礼毕,宾客就座。
  霎时全场肃静,隐元先向德川大将军鞠了一躬,转身跨步走下讲坛,朝着佛祖雕像而去。到了木雕如来面前,深施大礼,念念有词。
  众人全神贯注,全场杳然无声。
  隐元面向数千听众,话音朗朗地说:“日出东方,万物生光。佛祖在天,福恩浩荡。黄檗宗从大明而来,承蒙江户幕府厚爱,从此扎下萬福之根,……请看(手指那一排木雕如来),上天恩赐,雕像有灵。今托大将军之福,邀各地名寺古刹前来聚会,并借回程之机将黄檗佛尊请至各地,使之佛光普照扶桑。这便是老衲今日之特别讲法,也是大明黄檗山萬福寺的东渡大礼,普天大义,人间大爱!”
  德川大将军见此现身说法,大为动心,起身赞道“妙哉!禅师特别讲法,诸位大开眼界;就盼佛光普照,辉煌扶桑沃野!”
  数千听众闻之大喜,阿弥陀佛声浪似潮。梵钟又一次迴荡寺院上空,传遍山林……

(二十五)

  京都府远郊的宇治山地,云蒸霞蔚,紫光仙气。
  山坡上,隐元禅师与德川家纲并肩而行。德川由衷地说“今日不带译员,你我尽可畅所欲言啊!”
  隐元心领神会道“多谢大将军美意,老衲也颇有同感。”
  德川不无钦佩道“如此默契,全杖禅师已无言语障碍,领悟之快,实在令人折服哦!”见脚下出现上坡石阶,德川跃步而登。
  隐元触景生情道“岂敢,岂敢!自古英雄出少年,大将军才是当今俊杰呵。恰如这登山,老衲毕竟远落在后咯!”
  德川回首笑道“哈,瞧您脸不红气不喘的,禅师可健朗着呢!”话音未落,眼见脚下一段石阶落差偏大,迅捷把手伸向隐元;隐元会意,含笑昇起禅杖,将杖柄搭上德川伸来的大手,借力跨上高阶。
  隐元一语双关“大将军这一臂之力,老衲终身难忘!”
  德川诚挚答道“多谢您手中的禅杖之举,可谓相得益彰啊!”
  两人边说边登上山顶,俯瞰四方,大展情怀。德川赞叹:“此乃天皇所赐宝地,果然不同凡响!”
  隐元边捻佛珠边吐心声:“老衲一定不负将军重托,力挺萬福宝寺,明春开光迎佛。”言语之间,隐元眼闪泪光,话带颤音“了呀、了却此愿之后,还、还望将军恩赐,容老衲回、回程大明吧……”
  德川一时不明:“啊,禅师因何悲悯,生此辞意呀?”
  隐元直言答曰:“不瞒将军,当年启程之时,老衲曾许下三年必归之约,可眼下已将五年,老衲守信如痴,归心不死啊。呜呼!”
  德川深为打动,遥望远方,仰天长叹道:“呵——,禅师果然令人钦佩!凡守信者,时时心中履约;凡有志者,处处脚下创业。我将启奏天皇陛下,禀告天皇之父后水尾法皇,定然会给禅师一个满意,一个惊喜!”
  隐元顿觉慰籍无比:“多蒙大将军眷顾,盼天下大爱无疆啊!”

  话语之间,山下随从抬上来了标有“种”字的箱笼。隐元开箱取出一包种子,对满目好奇的德川说:“此乃华夏的四季豆角,味美季长。恳请在此福地播种,祈盼留下传世佳味。”
  德川接过良种,深情赞道:“借禅师吉言,愿四季如春。”一边示意抬箱兵丁拨开沃土,大将军亲手播下了种子・・・・・。隐元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,突然放声道:“阿弥陀佛,青山常青哦——”!

(二十六)

  宇治山地,建寺工棚。
  隐元展开一幅建筑图卷,标题:“京都府宇治黄檗萬福寺鸟瞰图”。
  大眉等和佛像雕塑大家范道生围在四周,切磋研讨,好生热闹。
  范道生面露难色:“离此不远的‘岡山’一带,上好石料颇多,只是缺乏楠木栋梁,看来非去我大明南部采办不可了。”
  大眉计上心来,拍掌叫道:“正好前日偶遇郑彪,说他将随‘福州号’返航向成功大将军复命,何不托其捎信求助?”
  范道生见门外一个人进来,大喜过望:“真乃是说曹操,曹操到,这不郑彪大哥来啦……”
  郑彪一步跨入,笑道:“诸位别是在骂我郑彪无能吧?”说着忙上前向隐元禅师施礼。
  这时,在一旁沉思中的隐元闻声接话道:“天助黄檗,萬福必成!以老衲之见,藉此郑彪返航请命,协同置办楠木良材,以利京都萬福寺大功告成!”郑彪义不容辞道“如此,在下得令便了,哈哈!”
  众人纷纷赞誉,一片欢呼。大眉性善及木庵性瑫也自告奋勇,请求师父准其返程,共担大任,遂与郑彪双手紧紧相握……。

  “福州号”前舱昂立着船主何素如,身旁紧挨着郑彪、大眉和木庵,他们屏声静气,凝望着起伏的海浪。
  风鼓满帆,船速如飞,劈波斩浪向东海西侧的大陆沿岸疾驰而去。

(二十七)

  大明江南流血漂橹,浮尸遍野。
  清军长驱直下,南明朝廷分崩离析。郑成功力挽狂澜已无指望,带领残部借渡海优势奔赴台湾周边列岛……大军师黄道周意欲返乡救出亲属,半道上拜别郑成功,扬鞭直奔黄檗山。

  昔日《喜峰口》守将朱虎,一身行者模样,寻访郑成功未果,途经黄檗山下,见迎面一乘快骑,驾驭者明军装束,急忙摆手招呼。黄道周勒住缰绳,立马相问“乱世之中,何故挡道?”
  朱虎赶紧施礼道“无奈之举,还请海涵!敢问我南明将士当今何在?”
  黄道周一惊一喜“何出此言,你是何人?”
  朱虎忙勒马下鞍“看贵方之衣着神采,当属大明壮士,请受我一礼!”说着抱拳致意。
  “啊,你——”黄道周翻身下马道“你,莫非也是我明军兄弟?从何而来,意欲何往?”
  “末将有罪啊!”朱虎从怀里取出一块关防金牌,悲泪难忍道“我乃长城喜峰口守将朱虎,关牌在手,城防已丢——呜呼,奇耻大辱,无地自容呀!今南下投奔成功大将军,复明雪耻,死不足惜!”
  黄道周此刻心知南明残局,却无言以对复明志士,强忍悲痛道“朱将军随我而来,快快上马,未竟之业,你我路上再议。”两人策马飞奔,尘土立时遮挡住了身影。

(二十八)

  落日昏黄。蔽天的尘土间,南下清军铁蹄一路狂奔,踏碎了沿途的石块。石块飞向路边的河汊,溅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。
  江南特有的河湖港汊,在晚霞的辉映下波光闪闪。一叶扁舟飞速划行,奋力划桨的是渡海返程、采办楠木的郑彪和大眉一行。他们避开敌军,悄然南进。

  黄檗山下,火烧般的云霞染红了一片破碎的村落。
  昔日《黄府》大宅已然面目全非,残垣断墙之侧,一辆陈旧的马车旁,黄道周正将年已花甲的黄幽梅扶进车内,车夫和女佣也各自就位。同行的朱虎在近旁牵着两匹高头大马,默默地把一根缰绳递给了回身迎上前来的黄道周。
  黄道周“战乱之际,拖男带女,实在让朱将军见笑了!”
  朱虎“大军师过谦!国破家亡,人皆如此。这一路上你我推心置腹,言无不言。今番策马同行,共奔前程便了!”
  黄道周将一个信札交与朱虎“此行漫漫,前程莫测,万一之时,谨此拜托!只是——”
  朱虎接过信札“大军师直言无妨!”
  黄道周手指马车道“家妹坎坷一生,不灭儿时心仪,倘若有缘东渡,此举唯将军可托也!”说罢抱拳低眉,见那眼里已闪泪光。
  朱虎见状不知所措,急忙抱拳还礼“末将遵命!”

  阡陌之间,静谧的村落寥无炊烟。
  大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,旗幡随风呼啸,清军穿村而过。

  黄道周一行行至三岔路口,正待辨认方位,择路前往。不料朱虎胯下的白马似乎闻到什么气息,突然停住了脚步,避开正前方之路,原地打起转来。
  朱虎顿觉不妙,忙说“大军师您瞧,白驹马随我征战多年,颇有灵性,此刻不前,必有异状!”
  黄道周若有所思,断言道“果不其然!为防万一,你我就此分道扬镳,后会有期。”边说边下马与朱虎交换缰绳道“将军的白马识途,可带往会合之地。眼下,你往左,我往右,就此拜别!千万记住我的拜托啊!”说时已跃身上马,往右疾驰而去。
  朱虎拽着交换而来的黑马缰绳,回过神来,自言自语道“我往左,向海边;他往右,行反面。这如何会合呀?哦,拜托之事,事不宜迟啊!”旋即转身与马车上的黄幽梅打个招呼,扬鞭启程往左急行。

  夜幕悄悄降临。黄道周胯下的白马,一路上愈发耀眼。加之马蹄声疾,四野里惹人注目。终于被路遇的清军紧紧追赶,咬住不放。
  可怜大军师,为引开追兵,慷慨赴死。寡不敌众,壮烈殉难。

  黄檗山间,隐蔽林中目睹黄道周殉国的郑彪一行,悲愤之际,草草收殓了大军师的遗骸。他们连夜奔至江边,改乘快筏小舟,不忘楠木使命,往云南密林而去。

  台湾海峡,波涛汹涌。大陆一侧的滨海小道上,朱虎牵着黄道周的黑马低头前行,身后是黄幽梅乘坐的马车。
  朱虎一脸迷茫,突然舍弃缰绳,大步奔向海滩。他远望着海面上的点点帆影,禁不住倏地双膝跪倒,高举两臂,呼天抢地的大喊道:“苍天哪!我朱家后代,丢了边关有罪,可我投奔郑大将军为何无路啊?”海潮带着哗哗之声,滚向他的膝前,也在为之嚎啕。
  滨海小道上的马车旁,站立着黄幽梅,她眼见朱虎的跪地求天,耳闻壮士的悲鸣疾呼,两行热泪直流而下。
  黄幽梅的身后出现了“福州号”船主何素如,船主的身后出现了大眉等人,他们的身后,远远出现了挂满风帆的桅杆。
  曾经在《黄府》相识的面容,如今添了沧桑,添了泪光。他们相互默默靠拢,默默把海滩上的朱虎扶起,一同走向了“福州号”。

(二十九)

  京都“萬福寺”建寺工地。
  地基初具规模,格局方圆有致。
  工棚里外,雕匠忙碌。范道生在已然成型的大小佛像之间穿行端详,细致比测。
  隐元禅师紧随其后,手捻佛珠,口诵经文。数名弟子围绕着一座高大的既成如来佛像,虔诚地贴金修身……。

  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外来和尚,手执棍棒,抢上山来。其中一名领头恶僧,走到隐元面前竟以汉语破口大骂:“尔等不知好歹,居然先佛后寺,犯了我佛祖大忌,该当何罪!”
  隐元发现对方来势汹汹,在未知深浅之前则好言相劝:“贵我佛祖同根,岂敢本末倒置,只为等待楠木栋梁的货运时日,暂先作此必需之备。今日多谢诸位吉言,自当按部就班,不负众望……”一边急忙向身旁的独立弟子使了个眼色。独立心领神会,借口取茶脱身而去。
  那领头恶僧挥手招呼左右,叫道:“休得啰嗦,尔等既然无力建此萬福宝寺,还不快快滚下山去!”一边伸手直指隐元。隐元双目圆睁,猛见那伸来的大掌竟是“断指”,蓦然想起海上所遇黑帮・・・・・
  恶僧们连声起哄,挥舞棍棒,冲向隐元师徒,大有赶人下山,取而代之之势。
  隐元丝毫不惧淫威,喝一声:“且慢!既然口称萬福宝寺,面对神圣佛像,理当舍身护佑,倘不自重,难道不怕天诛地灭吗?”
  领头的断指恶僧凶相毕露,大叫道:“佛像个个是假,何来天诛地灭?弟兄们!把支那和尚赶下山去,打!”
  眼见一场以柔克刚之应对在所难免,隐元跨出箭步,运气发功,拦退逼近之徒。众弟子一见师父挥袖似令,于是群功齐发,呼呼有声,护围佛像,八卦变阵……。
  恶僧们看得眼花缭乱,无所适从应对。断指恶僧再次大叫:“支那老和尚,何惧之有哇,弟兄们出手领赏啊!……”正当恶僧们举棍向隐元劈去之时,只见禅师巍然不动,突发内功,以至打来的棍棒在他身上根根皆断。
  隐元禅师趁势双臂拂袖,暗示弟子们围佛像一圈,合掌齐诵金刚大经。刹时经声如雷,光环四起,着实吓退了恶僧的攻势……。
  正当恶僧意欲再攻之时,独立性易策马先导,一队幕府军士火速赶到。领军跃前的宫本老臣,手举利剑,指向恶僧:“大胆狂徒,统统退下!谁敢怠慢德川大将军的座上高僧,天皇陛下决不轻饶!”恶僧们悻悻作罢,纷纷退缩。
  宫本眼尖,在人堆里发现了那天让大将军开怀畅笑的本土和尚,举剑一指“你・・・・・・怎么又是你?给我跪下!”
  那本土和尚吓得扑通跪倒在宫本马前“将,将军恕罪!”
  宫本厉声道“恕罪?你老实招来,为何每回都有你,为何引得大将军笑?”
  本土和尚快语道“都,都怪那大明皇帝倒了,大明高僧跑了,大清太后火了,派人追杀来了—-”
  宫本一头雾水,不耐烦地“啰里啰唆,与你何干?”
  本土和尚乘势站起,一步跨到宫本马前,轻声阿谀说“将军恕罪,小人实话禀告吧,天下和尚本一家,西来东往,不得不帮哪!”
  宫本不以为然“哦?依我看哪,天下和尚非一家,多管闲事乱喳喳。可叹,可叹—-都给我滚!”
  恶僧们如释重负,落荒而逃。
  隐元上前,宫本下马,两人抱拳施礼,不禁互为长叹。

  长叹之声化成了搬运重物的齐声号音。
  一段又一段云南楠木,在僧侣和信徒们齐心协力下,借助铺底滚动小棍之巧劲,被徐徐拉上山坡。
  搬木号子,响彻云霄。楠木栋梁由三脚支架的吊具牵引矗立,一根又一根竖向蓝天。
  隐元禅师和范道生及大眉弟子等,展开一张又一张建寺详图,对照着工地上拔地而起的寺院初形,纷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
(三十)

  隐元的笑脸,如孩童般的天真。他仰望着蓝天白云,惊喜自己身长了翅膀,飘呀飘的,飘向高处,看到了崇山绿林间映现出一座又一座黄亮的萬福寺……突然,一声凄切而熟耳的“阿昺哥——!”把隐元从梦幻中唤醒。
  建寺工地的山坡一侧,正躺在大青石上休憩的隐元,睁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儿时玩伴,年青分手,不期而遇的阿梅,啊!真是她黄幽梅呀!
  隐元翻身起立,惊道:“你……阿梅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  黄幽梅老泪纵横,泣不成声:“家……家兄为大明成……成仁了!”
  站立一旁的郑彪和何素如忙向隐元施礼:“黄氏忠烈一门,只留下幽梅一人啦!”
  隐元胸膛起伏,强压悲情,忍不住仰天长啸:“众生苦难,佛祖皆晓。兴我黄檗,对天可表。呜呼,善哉!阿梅,莫哀也!”
  黄幽梅频频点头,拭去泪痕,上前指着一旁的朱虎,向隐元引荐道“这位朱虎将军,与家兄共患难至最后一刻啊!”
  隐元与朱虎大礼相见,感激道“多谢朱将军,可贵生死交!”
  朱虎忙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隐元“此乃大军师临别之托。”
  隐元接过拆阅,却未见一字,顿时感叹道“啊,一封无字之信?哦!是极必否,无中则有。阴阳轮回,流芳千秋。黄道周呀黄道周,旷世奇才,赠吾绝唱啊!”说罢将此无字信笺揣贴胸口……。

  建寺工地不远处的太和山,山色青翠。葱郁的峰峦之上,那蓝天白云高远清纯,连着莫测无尽的苍穹。
  太和山下,一处僻静之地,松柏掩映着优雅的《白云庵》。黄幽梅此刻已然一身尼姑装束,端坐佛前,轻敲木鱼,闭目念经。
  隐元禅师手执黄道周的无字信札,低首碎步,行至庵前;一时踌躇,转身返回。没走几步,闻听庵内传来木鱼之声,好似当年黄府大桑树下那幽梅的咯咯笑声。他双目圆睁,四下搜寻—-(叠印画面):
  笑声中的采桑之路;
  乌龟旁的阴阳之论;
  黄府里的男女之辩;
  工地上的重逢之泪・・・・・
  隐元蹀躞良久,手中信札变得越来越沉重。他仰天一望,深吸大气,终于又向《白云庵》迈开了脚步,且是坚实而有力的大步。
  黄幽梅轻敲着木鱼,忽闻屋外传来步履之音,侧耳细听片刻,脸上顿起红晕,“扑哧”一声醉人的笑了。

(三十一)

  京都宇治“萬福寺”建筑工地,一片霞光灿烂。
  初具规模的寺院群体,在朝霞的光影间错落有致,黄白辉映,如海市蜃楼般的神奇莫测,引人入胜。
  锤声叮当,号子悠扬,伴随着劳作的欢快节奏和山谷间的雄浑回响,主题歌《山外有青山》飘然入耳——

  天外呀有青天,
  白云之上,蓝呀蓝无边。
  山外呀有青山,
  绿荫之下,路呀路蜿蜒。
  弯弯的小路通大道,
  默默的脚印紧相连。
  行善之道,无呀无尽头,
  涅磐心经,念呀念不完。
  天下僧侣,本属一家,
  东来西去,救苦救难。
  举步远,不如登高声声唤,
  大爱无疆,大爱无疆!
  放眼看,青峰何处最美艳?
  山花烂漫,山花烂漫!
  (随着主题歌声徐徐远去,圆满竣工的京都萬福寺渐渐清晰)
  日本京都“黄檗宗萬福寺”开光大典。
  人山人海,佳宾云集。寺院盛况非凡。

  一乘华贵大轿,八人抬上石级。轿簾掀处,后水尾法皇缓缓举步,登上贵宾高座。
  隐元禅师和德川家纲大将军,分两侧率队迎向法皇坐席。一时间,全场响起“法皇永尊,陛下万岁”欢呼之声。
  法皇满脸带笑,亲切地将隐元和德川邀至左右同席落座,向全场高声道:“今日盛举,仰仗佛祖。开光启明,传世万古。本法皇诚谢华厦高僧,希请隐元禅师,谨赐法语两行,佑我国民永福。”
  贵宾席前方,设置着宽大的书桌,文房四宝一应俱全。隐元缓缓起身,跨步桌前,虔诚而庄重地向法皇施一大礼,正色道:“法皇圣意,大爱万民!老衲就此祝福了……”转而扬眉凝目,提笔深思。
  书桌两侧,各设八台古琴。德川击掌为号,琴手齐声弹奏,一时间优雅琴音如高山流水,回荡婉转。乐声与书韵,在晴空中交融。
  隐元书毕,桌面上呈现出一对墨亮似金,龙飞凤舞的法语——
  法镜交光,六根成慧日
  牟尼真净,十地起祥云
  两旁僧侣,上前举起书字,毕恭毕敬地呈送法皇过目。法皇双眼生光,大喜过望,情不自禁地朗声颂唱了一遍。
  僧侣按法皇的旨意,又将书字朝向全场,使之环视一周。“万岁!万岁!”响彻四周群山。
  远天云彩绚烂,一道白亮之色穿云飞射而来,将寺院之内所有佛像都披上了金灿灿的神奇羽衣,满目宝光紫气……。

(三十二)

  一六七三年四月三日傍晚。京都萬福寺“松隐堂”。
  眼前一片宁静的暮色,隐元须眉皆白地斜卧在病榻。弟子木庵轻手轻脚地来到禅师跟前,笑眯眯的递上一件挂轴。隐元示意他打开。
  挂轴慢慢展现,上半轴竟是禅师当年在海港“仙巖”书赠郑成功送别时所书《禅》字,因那最后一竖长长延伸,记忆颇深。然而,当挂轴继续往下舒展时,看到那长长延伸的一竖,竟被另一字覆盖。这是一个《神》字,那禅字一竖和下方的神字一竖正好连成一筆,真乃绝妙之联,天成一体。这《禅神》两字,让隐元双目闪光,双手微抖,直指着挂轴问道“这・・・・・・这从何而来?”
  木庵“郑大将军的使者从台湾送来,说天下大禅,与神同在。”
  “天下大禅,与神同在!”隐元徐徐复述,抬眼转向木庵“好,这一笔联得好!快去告知台湾使者,老僧感谢郑将军的禅神美意!”
  “郑将军十年前已仙逝,挂轴转道而来实为不易。”木庵低声说。
  “哦!? 那,那就在彼岸畅叙咯・・・・・・”隐元喃喃自语,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伸手从枕边掏出那封无字之信,对着烛光左看右看,東摸西摸,终于从信封里抖落出来一片干瘪的蚕茧,舒心地笑了:“好你个黄道周啊!跟郑将军一样好会藏,他藏字,你原来在这里藏着一颗童心哪!呵呵,果然是……春蚕到死丝方尽哦!”
  弟子大眉和独立正端盘提壶,进屋伺候师父。隐元颤巍巍从床头取过乌龟竹篓,交于独立,喃喃说道:“自从普陀山结伴,到如今也数十年了,你设法让其回归故里,放生便了。”独立含泪应答,手提竹篓经偏门而出;隐元侧身远望着弟子的去所—-
  隐元目光所及,门外不远处便是那“放生池”,见乌龟爬出竹篓,扭头寻找烛光。烛光欢跳,隐元微笑,费力地朝乌龟挥了挥手。乌龟仿佛理会,扑通下水而去。那池水泛动,瞬间化成了大海・・・・・
  海浪拍醒了梦幻,隐元手招木庵,扶他起身挪步,摇摆着行至书案,急切寻找什么。大眉眨了眨眼,飞快找见了那幅未完之书字,铺展在了师父面前。此刻独立也正好从“放生池”返回隐元跟前。
  隐元点了点头,突然咳嗽不止,慢慢地轻声说道:“一直记着尔等期盼,看来今晚是时候了……”
  木庵、大眉和独立,此刻听出了师父弥留之际的弦外之音,忍不住情感的喷发,几下哽咽,竟哭出了声来。
  隐元居然微笑道:“都老大不小了,还哭呐!在问你们呢,如今咱黄檗宗萬福寺,在扶桑有几多?”
  大眉即答“计一千一百座,各处香火皆旺!”
  隐元再问“僧侣与信徒几何?”
  大眉又答“计两千五百万之众!”
  隐元眼放异彩道“好啊!黄檗树皮苦,萬福人心甜。老衲老了,青山不老啊!”猛然间,夜空中徐徐传来一阵释迦牟尼话语:“青山不老人非老,留芳大爱万世耀!”佛音如雷贯耳,隐元不容分说,推开弟子,自行磨墨,挥笔在那未完成的大幅宣纸上书就了“千山静”三字,一气呵成,苍劲有力。
  大笔掉落地面,墨迹斑斑……。
  蜡炬燃至尽头,夜风阵阵……。
  风声大作,林涛呼啸。群山起伏,蔚为壮观。
  一幅“孤旌独辉千山静”的书字豁然再现,推到眼前,越推越近,越来越大,最终只剩下一个“静”字。
  隐元画外音:
  好静,好静啊!老衲的故事也讲完了。云儿来了,我又要飘走了。去哪儿吗?高远至静的彼岸呀!哦,对了,听说有史学家在我身后评价隐元是“终老东瀛,苦恋祖庭。高悬佛灯,大爱永存。”亲爱的观众朋友们,是这么回事吗?我看呀,还得你们说了算!

  (剧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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