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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五, 4月 19, 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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惜别—电影文学剧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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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版权注册号码 610000204322)

(电影剧本)

主要人物

鲁 迅(周树人) 官派留学日本
秋 瑾(女) 鲁迅留日之绍兴同乡
许寿裳 鲁迅的留日挚友
孙 文(孙中山) 赴日民主革命家
宋庆龄(女) 孙中山夫人兼秘书
周作人 鲁迅胞弟 先后留日
陈天华 留日觉醒 跳海警世
藤野严九郎 鲁迅留日恩师
增田涉 鲁迅得意门生
山本明日香 绍兴会馆老板娘

故事地点

日本 东京 仙台 箱根
中国 厦门 绍兴 上海

(序幕)

  中国厦门海岛。海边怪石嶙峋,拍岸浪花飞溅。
  绿树掩映中的厦门大学,古朴而典雅。高低有致的校舍,隐现在海岛坡地。夜幕之中,灯光依稀。镜头徐徐推向一处临海的教师宿舍,推进了窗内——
  写字桌的台灯,照亮了被掀开的一页台历:1926年10月12日。 台灯的光影之间,一只白皙而线条刚直的大手,正翻转着一张略显发黄的照片。
  照片的背面对着镜头,渐渐移近,清晰可见「惜别」两字,字迹老练而洒脱。「惜别」之下,署名「藤野」;其左侧上方,「谨呈周君」四字,尤其这个「周」字,显得饱满粗黑,赫然表露着署名笔者的衷情。
  镜头徐徐拉开:手执照片的中年鲁迅神色庄重,厚厚的嘴唇紧抿着・・・・・・。鲁迅的眼光移到了照片的正面——藤野嚴九郎先生——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任教老师的和蔼影像。
  鲁迅的画外音:“我,周树人,作为当时的大清国官派留日学生,于一九零四年初秋来到仙台医学专门学校——”
  明亮的台灯光下,鲁迅铺展开方格稿纸,提起毛笔,欣然直书:《藤野先生》・・・・・・

(一)

  日本东北地域的仙台。浓荫环抱,一叶知秋;数点红枫,恰如美女淡妆。
  “仙台医学专门学校”的校门宽敞,左右两侧的粗壮门柱,好似张开了迎迓的翅膀,不断地拥抱着来自各地的学子。
  阶梯式的6号教室里,坐满了黑色校服整齐划一的男生,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。
  二十来岁的青年鲁迅(周树人),坐在前五排中间一行的靠右处。随着走廊里的铃声骤然响起,临窗站着闲聊的学生飞快就位,霎时安静了下来。几乎与此同时,藤野嚴九郎先生怀抱着一大叠书册,已然跨进了教室。全体同学“唰”地起立,藤野先生将书册放置讲台,扶正了金丝边眼镜:“大家好!新学期,不客气,都坐下吧。”学生们噼里啪啦的应声坐下,唯有周树人兴奋不已地站着不动。
  “君は、どうしたの?(你怎么了?)”藤野先生抬头凝视着他。
  “はい、周と申します・・・・・・(我姓周)”周树人答非所问。周围一片哄笑。
  藤野先生立刻扬手制止笑声,和颜悦色地“哦!?听说了,听说了,邻国大清官派的留学生。可是来仙台学医的就你一个人呀,那你倒是说说,大清汉方,名医遍地,而你为何要来学西医呢?”
  周树人:“因为我父亲就是被郎中耽误而去世的;所以嚒,救死扶伤,当学西医。”
  藤野:“晤,言之有道。”
  树人:“再说,明治维新也始于西医嚒。”
  藤野:“哦・・・・・・周君颇有眼光,了不起啊!”听老师这么赞许,同学们立时鼓起掌来。
  树人受宠若惊,有些按捺不住道:“还有呢,大清的女人缠小脚,太痛苦,应该用西医去救治她们!”
  “女人的小脚・・・・・・哈哈哈哈!”同学们又爆发出一阵笑声。
  “静かになさい!”藤野先生一脸严肃,举起双手往下用力一压。噔噔噔地几个大步径直走到周树人身前,轻轻扶住了他的双肩,深情地说:“周君,你胸怀大志,好好学西医吧!”

(二)

  厦门大学的鲁迅宿舍。书桌的台灯光影之间,鲁迅眼望着照片中的藤野先生;手指缝里夹着的香烟,正冒着一丝升腾的烟缕——
  鲁迅(旁白):“对于藤野先生的关爱和勉励,我始终铭刻在心。尤其是,我到仙台学医之前,就一直伴随着孤独、迷茫、乃至无尽的探索・・・・・・”

  「東京弘文学院」大门外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。数十名从大清国新到日本来的留学生,长辫子、马褂衫,在周围的行人眼里煞是醒目。学校的教职员工们,热情而有序地把这些新来的学子分批引导到各自的教室。
  各个教室里掌声骤起,先期到此的清国留学生纷纷起立欢迎。他们大都穿戴着黑色制服,模样近乎当地日本学生;只是帽顶高耸,样子滑稽,原因是里面藏着一条被盘起的发辫・・・・・・“藏着发辫的”见到了“挂着发辫的”,互相取笑,气氛融洽。

  就在此时,有一个帽顶平平的学生疾步走来,仰脸辨认了几个教室牌号,直冲一间而进。室内立刻安静下来,人们目光狐疑,纷纷盯视着来者与众不同的平平帽顶——
  “哈哈!想查我户口呀?”来者飞快摘掉帽子,露出了干干净净的西式短发。
  “哇,他没辫子!”有人惊叫。
  “一口华语,怎可无辫?唉!”有人哀叹。
  “离经叛道,不可思议——他是谁呀?”有人忧心忡忡。
  “你?你是周树人!”人群中挤出一人,近乎扑上去说:“豫才呀,我是绍兴城东的许寿裳啊!”
  周树人大喜过望:“寿裳?我都找你半天啦!”
  许寿裳拉着周树人出了教室,夺过帽子扣到他的头上:“你,你不要命了吗?”
  周树人坦然答道:“呵呵,为啥不要命呀?我还想学好西医,回国为千千万万的人救命呢・・・・・・”
  许寿裳急忙打断他的话:“斗胆,斗胆!辫子都没了,看你还怎么回国?”
  “怕死就不回国,回国就不怕死!”周树人倒过来拉着他说“走!带你去见见大胆的女人,那你就明白男人该如何了。”
  “走就走,我才不怕女人呢!”许寿裳嘿嘿地笑道。

(三)

  東京的神田街区。沿街接二连三的书店和大众食堂。
  抬头见喜:一块《绍兴会馆》的金字招牌夺目耀眼——厚重的魏碑字体,油亮的黄漆梨木。许寿裳仰脸咽了一口唾沫,急着抬腿欲往,被周树人一把拉住・・・・・・。
  “好哉,好哉!”一阵清脆乡音从会馆里飘荡而出。会馆老板娘山本明日香,正在大门口笑逐颜开地迎接纷至沓来的年青留学生们。
  明日香徐娘半老,浓妆艳抹,媚眼四顾,欣然望见街道对面的周树人和许寿裳他俩,喜急欢忙地喊道:“哎哟,大官人呀,还不快过来啊!”
  “来啦,来啦!”周树人远远挥手应答。
  许寿裳一旁轻声道:“你说的大胆女人,就是她?”
  “才不是呢!见到了,让你服。快走・・・・・・”周树人携着许寿裳
  穿过街路,行至绍兴会馆大门前。
  明日香:“周大官人呀,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回来了啊?”
  周树人:“呵,暖暖的东南风,把绍兴籍小官人带来了。”回身指着许寿裳“他姓许,「白蛇传」里许仙的许,长寿的寿,衣裳的裳。”
  “啊哟喂,许、寿、裳,好名字哎!许仙白娘子,长寿长相思;衣裳会馆洗,包你好日子!好哉,好哉,里面请・・・・・・”明日香如同华尔兹舞步般的引领前行,转眼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“榻榻米”日式住房,让进客人,眯眼笑道回头送茶过来。
  许寿裳受宠若惊:“哟,这么客气,真让人不住也得住呀!”
  周树人趁热打铁:“哈哈,老板娘热心人,你就像住到家里一样好啦・・・・・・”说着就在榻榻米的矮桌边盘腿坐下,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,拿起桌上的火柴点燃了香烟,悠悠然的吞云吐雾道:“噢,正想问你,绍兴城南「和畅堂」秋家大小姐秋璇卿,你知道吗?”
  “知道,知道!”许寿裳一边也学着盘腿坐下,不习惯地调整着姿势,一边说“和畅堂的大家闺秀秋璇卿,又是京城王府的少奶奶,听说她为争女权,也到日本留学来啦?!”
  “今非昔比呵!”周树人猛吸一口香烟,慢慢吐出长长的烟雾说“秋家大小姐,早已改名秋瑾,号称「鉴湖女侠」,你想见她吗?”
  许寿裳恍然大悟:“噢——,刚才你说的大胆女人,一定就是她啦!哈哈,女侠就女侠,都是绍兴人,有啥好怕的,见!”
  周树人在烟缸里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来:“好,这就走——”
  两人一出房门,见明日香老板娘端着茶具,迎面而来,就忙站住。
  明日香察言观色道:“哟!年少英雄急冲冲,忙着去哪儿呢?”
  周树人故作抱拳施礼:“老板娘过奖了!年少英雄不敢,鉴湖女侠当会。”
  明日香噗嗤一声笑:“呵呵!秋女侠这会儿在楼上,正会客哩。我带你俩上去,恰好送个茶,凑个热闹!”

(四)

  绍兴会馆二楼,一处雅致的和室。
  榻榻米的矮桌上,放置着一个青色印花布包,包型棱角分明。
  桌旁跪坐着的秋瑾,一身图形曲折的和服,一头東洋女人的发髻。对面一名剪了发辫的清国男子,散发披肩,正襟危坐。
  秋瑾:“你的文章好极了!一看题目就「警世」、就「醒人」,我想,是能够唤醒民众的,是能够冲破黑暗的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多谢!多谢秋大姐勉励!”散发披肩的男子频频点头,有些激动。
  “笃笃笃”的敲门声,让秋瑾挺身跃起,边道“哈依!”边去开门。散发男子也闻之起身,恭立一旁。
  “打扰!打扰!”明日香先声夺人地乐呵呵嚷道“女侠多贵客,会馆托洪福!又有绍兴客人来哉——”
  “请进,请进!会稽连东瀛,天涯若比邻。”秋瑾话音未落,周树人和许寿裳相继入室,抱拳致意。明日香随后将端来的茶具置于矮桌,转身便含笑离去,随手关妥房门。
  “各位都随意吧——”秋瑾顾自先坐下,一边沏茶一边说“这个老板娘呀,真是滴水不漏,哈哈!”
  房间的墙上,贴着一副对联:“竟争天下,雄冠全球”。周树人抬头一看,若有所悟:“哟,秋大姐呀,前两天听人说,大姐的名号改成「竟雄女士」了,豪气凌云,原来出典还在这儿啊!”
  “喝茶喝茶!”秋瑾一一递过茶杯,递到周树人面前时“豫才弟哦,你也算是老熟人了,客气什么呢。还不快介绍介绍你身边这位红脸秀才吧?”
  许寿裳一听这话,脸更红了,有点口吃道:“久・・・・・・久闻大名,秋・・・・・・秋女侠这,这朗朗气概,可,可让晚生佩服了!”
  周树人从旁圆场道:“好啦,这位绍兴同乡,姓许名寿裳,刚来的自费留学生,还望秋大姐多多照应!”他转眼盯视着秋瑾一旁的散发男子,忙道:“哦,倒是那位贵客,从未谋面呀!”
  秋瑾豪爽地说:“对了,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天华!湖南人吃辣,写文章也辣,报刊上登的「猛回头」和「警世鐘」,就是他陈天华的大作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哪里哪里,还得拜请各位指教!”陈天华急忙谦恭地说。
  秋瑾眼见周树人和许寿裳相视无语,迅即伸出双臂将矮桌上的布包挪近跟前,巧指灵动,意图解开包带;不料偏遇死结,屡解无果。秋瑾忽地直起身腰,伸手从和服腰带里抽出一柄短刀,拔去刀鞘,快速将包带割断・・・・・・瞬间之举,让三位男子目瞪口呆。
  陈天华心领神会,接过解开的布包,取出包内书册——《警世鐘》和《猛回头》,分送两位来客,继续道:“请多指教!”
  许寿裳情不自禁:“啊,这都是你写的呀,令人佩服!”
  周树人相见恨晚:“哦,百闻不如一见呀,天华兄文章那么犀利,仪表竟这般谦和。幸会,幸会!”
  秋瑾忙说:“难得幸会哦,来呀,以茶代酒,先干为敬!”她见三位男子纷纷举杯响应,继而兴奋地“诸位同心,报效祖庭;大展才华,敢把皇帝拉下马!”说着,即从矮桌上抓起刚才那把短刀,抬手一扬,凌空划了一个圆圈。
  “哈哈哈・・・・・・”斗室之中,笑声震荡。
  心感火热的周树人无意间将学生帽摘下,当作扇子煽动了起来。陈天华见他竟也一头短发,满怀欣喜道:“哇!早就听说,留学生中有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,原来就是你啊?”
  周树人也从笑声中醒悟了过来,手指着陈天华的齐耳散发,仿佛找到知音般地乐道:“呵!你瞧你,你自己的头发,长不长,短不短,像什么呀?像・・・・・・”他转头与许寿裳一阵耳语,寿裳大笑。
  “哈、哈、哈、哈!”不同理解、不同心绪的笑声,恰似汇成了豪情洋溢的交响乐章。

(五)

  朗朗笑声化成了海浪拍岸的涛声・・・・・・
  厦门大学的教师宿舍,在夜色中灯光点点,幽幽闪烁。

  鲁迅的书桌上,台灯未亮。只见一颗香烟的火苗忽明忽暗,时不时地映现出鲁迅在沉思着的脸庞。他手边的稿纸模糊不清,唯有「藤野先生」四个字赫然在目。
  镜头拉开。借着微弱的星光,看到鲁迅掐灭烟蒂,起身移步,站立窗前;他双目炯炯,紧盯窗外的茫茫夜色……抬手梳理着唇间浓密的胡须。
  突然,他回身取过火柴,猛地划着了一根,从新点燃了一支香烟;犹如点亮了夜幕,也点开了他的心窗——
(鲁迅旁白):“那时刻,仙台医专的课堂与教鞭;秋瑾女士的和服与短刀;陈天华的檄文与豪情・・・・・・似乎让我看到了黑夜中闪亮的星光!”

 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6号阶梯教室。
  座无虚席,学生们早已静静地就坐等待着。果然,铃声一响,藤野先生就出现在教室门口了。他今天捧着教本和图片以外,还让助手搬来了一只精制的长木箱。
  学生们纷纷伸长了脖子,期待着藤野先生会出示什么形象生动、图文并茂的新教材・・・・・・。
  周树人照例坐在中间前五排靠右的座位上,全神贯注地期待着西医学的新奇和奥妙。
  藤野先生好像知道学生们的好奇心思,故意诡秘地笑着说:“同学们,今天这堂课呀,也可以叫做古董鉴别课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哇——!”同学们都忍不住兴奋了起来。
  “大家猜猜看,”藤野先生手指着那只精制的长木箱,继续故弄玄虚道“里面有什么古董呢?”
  学生们兴致大振,争先恐后地举手抢答。
  藤野先生很民主:“随便说,说错无妨!”
  有人说:“医疗器材?”先生摇了摇头。
  又有人说:“幻灯放映机?”先生皱眉。
  等了片刻,先生无可奈何道:“嗨,这些可都算不上古董哦!”
  “人体标本?”周树人举手喊道。
  藤野先生眼睛一亮:“什么部位?”
  周树人搔了搔头皮:“晤・・・・・・这可说不准了。”同学们笑声不绝,有的幸灾乐祸,有的不屑一顾。
  “安静!”藤野先生紧跨几步,又一次站到了周树人的身前,朝着大家说:“周君呀,就是与众不同,他既然敢于剪掉辫子,也就是不怕清规戒律;今天也就只有他,对上了刚才的课题。”先生转换着站立的方向,告诫全教室各个角落的人:“虽然还没具体说准,但木箱里的古董,确实是「人、体、标、本」——”同学们一片惊讶唏嘘。藤野先生轻轻按了按周树人的肩头,让他舒坦地坐了下去。
  藤野先生回到讲台,继续道:“那具体是什么部位的标本呢?”一边打开木箱,取出了一块人体的四肢骨骼,举起来让大家看清;一边慢慢地启示道:“这是人类的四肢骨骼,你们说说看,究竟是手臂的左臂骨、还是右臂骨呢?”
  学生们兴致勃勃地抢着说:
  “是左臂骨!”
  “不!是右臂骨・・・・・・”
  在活泼轻松的抢答声中,藤野先生一味地摇头,再摇头。答错的学生不知所措,茫然若失。
  这时,周树人又“唰”地举起了手。
  “周君,你想说什么?”
  “先生,我怕说错了,大家又会笑话我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大胆说,只要我不笑,你就不用怕!”
  “谢谢先生!我觉得:既不是左臂骨,也不是右臂骨,那它一定是脚胫骨!”
  “为什么呢?”藤野先生的玻璃镜片后面,两只眼睛睁得很大。
  “因为您提问的前提是「四肢骨」,既然左右臂骨都对不上,那么按照推理,剩下的只能是脚胫骨了。”周树人从容不迫地答道。
  “・・・・・・”全教室顿时静得没有一丝声响。
  “对!太对了!”藤野先生兴奋地喊道“太令人高兴了,这证明刚才的教学方法成功了!作为教师,是我藤野嚴九郎真的要谢谢你啊!”说着,他抓住了周树人的双手。
  哗!6号阶梯教室里,立刻响起了年青无瑕的、善意钦慕的掌声!

(六)

  一支毛笔在方格稿纸上疾书。书桌台灯的亮色,辉映在字里行间,油黑的墨迹微微发亮。
(鲁迅旁白)“藤野先生所说的教学方法,就是那种别出心裁的「故意错乱」和「刻意引导」・・・・・・那时的我,居然成功地验证了先生科学的心理测试,让学校开创了「启发式教学」的先河。然而,在我的眼里和心里,更觉得藤野先生是伟大的・・・・・・另一个起因,就在不久以后的一堂解剖课——”

 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「教学解剖室」。
  铺着洁白床单的手术台周围,站着白衣白帽白口罩的一群师生。居中的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藤野先生,正在辅导学生们如何以「无菌概念法」戴上薄薄的胶皮手套・・・・・・。
  「无菌概念法」的操作方式,有点像魔术师玩奥秘的手势,既文雅又虚幻,引得学生们相互指指点点,纷纷从口罩里面发出“唔唔唔”的窃笑。不料,藤野先生倏地仰起脸来,眼镜后面射出严厉的神色,制止了学生间的戏谑。
  此刻,见到医学员工抬来了一具盖着白布的解剖用尸体,学生们慌忙闪开,屏声静气地看着尸体被安置在手术台上。藤野先生一步跨近尸体,伸开双臂招呼学生们大胆靠前,高声问道:“同学们——,这是什么?”
  有人小声答道:“——解剖用的尸、尸体!”
  “不对!”藤野先生闷雷似的纠正说:“这是一位曾经的病人,而且是一位年轻的女病人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啊——”有人轻声惊叫。
  “啊,啊什么呀?”藤野先生继续道“在医生面前,只有活生生的病人;在手术台上,只有必须救治的生命。所以,对所有的生命都毫无疑问的应该尊重・・・・・・懂吗?尊重!”
  “明白!尊重生命!”同学们异口同声。
  “好!看我示范・・・・・・”藤野先生张开一块中间开着方洞的手术用布,巧妙隐蔽地换到了女尸身上,紧接着一招一式,一板一眼的消毒、下刀、夹血管、切臟片・・・・・・同时还念念有词的解说着要领。
  周树人浓眉下的眼神在闪光,口罩里的鼻翼在起伏・・・・・・(鲁迅的旁白)“从藤野先生严肃而真挚的教诲里,我感受到了尊重生命的自豪;又从先生刻意回避尸体的隐私部位,感受到了尊重人格的伟大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周君!快到这边来看——”藤野先生此刻已站到了尸体脚边,指着一排纤细的脚趾,对转身过来的周树人说:“你看,人类的脚趾骨,随着成长定型,一旦被缠绕过久,是不可能再解脱痛苦的了!
  “那该怎么办呢?”周树人急不可待。
  “除非从源头来解救——废止裹足!”藤野先生语音铿锵。
  顷刻间,周树人的眼里出现了母亲蹒跚的细碎脚步,出现了满街女人忸怩难行的尴尬情景。他强忍着泪水,在心里大声疾呼:“废止裹足,排斥愚昧,唯有讨伐封建制度!藤野先生您说得太好了,这可是华夏子孙自己应该说的话啊!”

(七)

  满山遍野火红的枫叶,被一阵大风吹得哗哗作响;眼前只见叶枝摇动,宛如红浪翻滚・・・・・・
  仙台郊外,低矮的古城遗迹在枫林中隐约可见。藤野先生与周树人,并肩漫步在杂草稀疏的石板古道。
  藤野先生:“日子过得真快,眼看气候都转凉了。仙台地属东北一带,冷得也早哇・・・・・・”侧身看看身边学生的衣着单薄,伸手摸了摸,问道:“你衣服不够吧?”
  周树人:“感谢先生关爱,我年青无妨。”
  藤野先生:“哦・・・・・・这一带的古代武士,打打杀杀,无所顾忌;一到秋冬季节,靠的是常泡温泉,驱寒养生,也倒是乐在其中。”
  “泡温泉?听——听说过,很舒服的。”周树人似乎很向往。
  “就是呀!那好,这次期末考试,你的「伦理课」考得很出色;你知道吗,伦理是医学的基石哦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啊,那我得了多少分呢?”
  “八十三分,全班第一。今天就应该奖励你,一起去泡温泉!”
  “哇!太好了,多谢先生!”
  “先别谢,你得告诉我,为什么你的伦理课会特别好?”
  “我从小读私塾,什么孔子、老子、孟子、韩非子,被灌满了一脑子,所以嚒,来仙台就觉得伦理课最轻松啦・・・・・・呵呵!”
  “噢,原来如此,难怪你的古文和书体都让我吃惊;也难怪你把那四肢骨也答对了,哈哈!”
  “不好意思,知之者不知也。嘿嘿嘿・・・・・・”
  说话间,他俩走着走着抬头看见了《仙池神汤》的温泉招牌。藤野先生喜滋滋跨步进门,周树人兴匆匆紧跟而入。

  露天温泉。四围山色。
  室外的寒意,让温热的水面浮现出一团团迷幻般的乳白色雾霭。
  藤野先生泡在水雾里,只露着他的头脸;一方湿漉漉的白毛巾置于发顶,任凭热水或是热汗在脸上流淌,十分惬意的样子。突然,他抬手摘去被雾气模糊了的眼镜,眯眼环视四周・・・・・・
  “周君,周君——,你在哪儿啊?”
  “先生!我就在您不远的对面,这边的水不太烫。”
  藤野先生戴上了抹去水雾的眼镜:“来来来!我这边是源头,水温虽高些,效果也更好些。”
  周树人允诺着靠拢过来:“先生,原来泡温泉也大有讲究呀,那边墙上写着的「五五八健康法」,是什么意思?”
  藤野先生惊喜道:“哟,你倒真是个有心人,那是温泉入浴的时间顺序:先泡五分钟就去洗头,再泡五分钟就去擦身,然后泡八分钟就可出浴了。来温泉度假,这样反复几次,也可以说是科学的温泉入浴方法。”
  周树人想了想问道:“那么・・・・・・那么每人都一样吗?”
  藤野先生仰起头来:“嗯,你问得很有意思——应当根据不同的条件,譬如不同温泉啦,不同年龄啦,合理调节才真正符合科学。啊哟!你瞧,时间差不多了,该去洗头了・・・・・・哈!”
  “哈哈・・・・・・!”师生俩会心地大笑。

(八)

  一声汽笛长鸣,白色的水蒸气冲天而昇。
  启动的火车,徐徐地开出了“仙台驿”。周树人坐在车厢里靠窗的位子,望着车窗外渐渐加速移去的树影・・・・・・
(鲁迅的画外音)“转眼到了寒假,我暂时离开仙台,向往着与大多数在東京的清国留学生们一起过年。特别是早已知悉,我的大弟周作人也来日本留学了,正在東京等着和我会合呢!”

  火车快速行驶的节奏,汽笛的不时尖叫,化成了孩童们互相追逐嬉戏的叫闹声——
  儿时的周家三兄弟在绍兴东昌坊口玩耍,小脚母亲扭身呵护;
  兄弟三人在外婆家“皇甫庄”河边垂钓,农家少年亲近辅导;
  周树人与周作人在私塾老先生跟前背诵古文,摇头晃脑・・・・・・

  火车的节奏逐渐缓慢,“東京驿”的站牌赫然在目。站台的一角,挤满了一堆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学生,特别引人注目的是:他们的
  学生帽的帽顶大都高高耸起,一看便知是来自清国的留日学生(他们的帽里都藏着一条盘起的辫子)。其中唯有一人与众不同,只见他的帽顶是平平的,而且他的脸庞竟也酷似周树人。
  迟到的许寿裳,急急忙忙直奔站台上的留学生人群;他猛然盯住了这个酷似周树人的青年,奋力挤上前去,越挤越近,欲言又止・・・・・・
  “请问,贵方欲找何人?”周作人文绉绉地问道。
  “哦,我是来接周树人同学的,晚到了,真对不起!”许寿裳不无歉意地说。
  周作人即时兴奋起来:“啊!周树人乃吾胞兄,多谢尔等特意迎接・・・・・・看!他来了——”
  刚从车厢下来的周树人,立时被拥上前去的留学生们围了起来。
  “啊!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呀?”周树人顿觉受之有愧。
  “豫才呀豫才,你在仙台对答如流,大家听说了都自豪哦!”许寿裳旋即推出身后的周作人,“你看,谁来了?”
  “阿哥!侬好!”周作人冷不丁冒出了绍兴乡音,亲切喊道。
  “好啊,大家好啊!”周树人与留学生们的欢声笑语,顷刻间被火车的汽笛掩盖。人们携手同步,徐徐向着车站出口处移去。

  一队清国留学生在大街上齐步行进。
  排头三人,周树人一手拉着兄弟周作人,一手拉着挚友许寿裳,昂首阔步,领队行进。
  “哎,我们这是去哪儿呀?”周树人突然醒悟道。
  “今天留学生会馆聚会,欢迎孙文先生演讲!”许寿裳兴奋异常。
  “孙文?流亡日本的孙中山先生,好有胆识!”周作人钦佩有加。
  “那得快走,千万别迟到了!”周树人旋即加速前行,一边脱帽挥手招呼着后排。
  后排的清国留学生们大都帽顶高耸,模样滑稽,不时赢得路人
  回首翘望,哑然失笑。

(九)

  東京留学生会馆。清国学子鱼贯而入。
  离会馆大门稍远处的街角,两名日本浪人模样的暗探正蹀躞漫步,四下留意・・・・・・

  宽敞的会客大厅,挤满了学生帽顶高高低低的清国留日学子,他们三五成群地在小声交谈。
  身着故国服饰的秋瑾,看似江南大家闺秀,在学生群里甚是扎眼。她的周围站立着陈天华、许寿裳、以及周氏兄弟等人,彼此间互道问候。
  秋瑾对周氏兄弟关切地问道:“豫才呀,你一直在仙台学医,眼下弟弟初来乍到,该如何照应啊?”
  周树人指着大弟笑道:“嗐!他呀,每天只要有本好书看,别的可不在乎啦!”
  许寿裳皱了皱鼻子说:“依我看呀,要论读书入迷,兄弟俩半斤八两,谁照应谁呀?哈哈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孙文先生到——!”门口传来了一声高喊。
  大家瞩目望去,只见孙中山笑容可掬地一步跨进了大厅,他的左右立即跟上两名彪形大汉,警惕护卫前后。
  留学生们欢呼着一拥而上,将孙文先生及其左右迎至客厅中间的讲台・・・・・・身后的大门,被紧紧关上。

  大门之外,两名暗探交头接耳,嘀咕了一阵。一人拔腿奔跑而去,一人照例原地踱步。踱步之人忽然停脚,竖起耳朵,似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掌声・・・・・・周围的街道,人来车往,依然如故。

  大门之内,气氛热烈。
  一阵阵掌声稍停,孙中山大声道:“各位同胞!大家都是炎黄子孙,我孙文就不客气了——,你们看到了我身边的两位保镖,那是出于无奈,是满清王朝到处在缉拿我,甚至派刺客来暗杀我・・・・・・而我要与千千万万同胞一起来争自由,争民主,就不得不防备意外,保存力量。同胞们!同学们!凭良心说,这对不对呀?”
   “对!!!”全场报以喊叫和掌声。借此光景,孙中山对两名保镖略作暗示:一名立即拔腿去往门外,一名留在了身后稍远之处。
  孙中山继续道:“谢谢大家啦!所以我现在改名「中山」,融入社会,规范行为。好比各位莘莘学子,一心求学海外,以图报效祖国。但是——但是眼看满清腐败,山河破碎,我们安得下心来吗?不——,绝不!我们唯有藉此海外自由,抱团合力,唤起民众——”他稍作停顿,环顾四周,提高嗓音喊道:“驱逐鞑虏,还我中华!”
  “驱逐鞑虏,还我中华!”群情激昂,几个学生当场脱帽,放下长辫,嚎哭明志・・・・・・。有人干脆高叫:“剪了这猪尾巴——”“不要这劳什子呀!”“哪位带着刀子吗?”
  秋瑾见状,信手从提包里取出常备之短刀,无声地递给了意欲剪辫的学生;一边,会馆厨房里的利器也被拿了出来・・・・・・剪辫削发的场面令人振奋。
  “瞧!中山先生的演讲多有魅力——”秋瑾异常感奋,环顾四周,一吐为快道:“该剪的辫子,终于也都自己剪了!”
  周树人对秋瑾悄悄地说:“幸好,我兄弟俩的辫子剪得早,今天就轻松多啦・・・・・・”周作人也颇感庆幸,在一旁扮了个鬼脸。
  陈天华三蹦两跳的转了过来,兴奋不已地叫到:“痛快!痛快!早就盼着今天这样的日子了!”

  東京留学生会馆门外。孙中山的一名外出的保镖,即时将上装反穿,帽檐低压,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——流里流气,香烟横叼,漫不经心地踱步行至那个留守的暗探面前。两人稍作寒暄,一拍即合。看来这保镖熟谙黑道,身手不凡。
  保镖悠闲自得地叼着香烟,径自往别处而去・・・・・・其实三转四转,转到了会馆后门,细看四下无人,悄悄遁身而入。

  会馆里依然济济一堂,热情洋溢。
  “同胞们!”孙中山再次亮起了洪亮的嗓音:“告诉大家一个喜讯——盼望已久的「中国同盟会日本关东支部」,今天正式成立了,衷心欢迎各位参加・・・・・・对了,我们同盟会的秋瑾女士!请上这边来吧!”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。这时,两个保镖已汇合一起,挤到中山先生跟前,飞快耳语禀报。中山先生频频颔首,镇定自若。
  秋瑾从容前行,提腿欲登讲台;孙中山伸手相迎,合力拉上台来。两人双双举臂,豪情洋溢的朝向了全场。
  孙文:“不用我孙中山介绍,这位赫赫有名的「鉴湖女侠」——秋瑾先生,不仅是我们同盟会壮大的骄傲,更是中华女性解放的楷模。从今天起,弟兄们就在秋女侠这边报名入会吧!”
  “万岁!”有人大呼,全场响应。
  在一阵阵暴风雨般的掌声中,秋瑾上前一步,抱拳一礼,台下顷刻安静。她神色庄重,开口朗朗地吟诗一首:
  祖国沉沦感不禁,
  闲来海外寻知音
  金瓯已缺终须补
  为国牺牲敢惜身
  台下一片静思,人们细细品味着诗句的含意。紧接着,秋瑾深表情怀道:“诸位炎黄学子,无论有否辫子,不分男子女子,同盟皆有位子。雪国耻,唯看你我天之骄子!”
  “好!好!好!”掌声爆发,群情沸腾。
  孙中山笑盈盈面向秋瑾,远远地举臂扬手,打了一个“OK!”的暗示・・・・・・在保镖的前后护卫之中,由陈天华带路绕行,移步会馆后门,安然撤离。

(十)

  日本神奈川县的“箱根”温泉乡。冬令时节,格外热闹。
  “芦之湖”自古属于火山口湖,四面环山,湖水如镜;凡遇晴好天气,可将远处的“富士山”映入湖中:「白扇倒悬东海天」,实在是无与伦比的诗情画意。
  白雪皑皑的山景之间,旅店林立,门庭若市。身穿厚实和服或夹棉披肩的男女旅客,熙来攘往,拾级上下;其间不乏年青学生,他们趁着寒假清闲,正好也来温泉轻松一番。
  《天成名汤》的温泉旅馆匾额之下,宾客盈门,人声欢愉。不少学生着装的来宾,三五成群地进店而去;从里面出来散步的红男绿女也都已换成了随意便服。

  十多名清国留学生,兴冲冲跨进了“天成名汤”旅馆。
  陈天华为首的领队人员,在账房柜台办理住店登记手续,一边回头向众人告知房间号码:
  “许寿裳和我一起,房号二零二。”
  “周树人周作人兄弟房号二零一。”
  “其余各位在我右侧,从二零三开始依次进房。”陈天华手举着一串房间钥匙,摇得哗哗作响,乐呵呵高声道“请随我而来——!”
   “好呀!好呀!路上累了,很想泡温泉啰!”大家欢叫着纷纷紧跟在天华的身后・・・・・・

  相隔一道山梁的向阳坡地,初雪点点;苍松翠柏之间,掩映着一处豪华的温泉迎宾馆。
  富丽堂皇的《风月馆》门楼之下,庭院十分开阔。数十辆高大的人力车相继而入,下车的贵客是大清国官僚及其随从。陪同的日本政府外務官员,前后照应,得体大方。
  稍远的树荫下,站着数名便衣人员。其中两人,就是在東京留学生会馆集会场外出现过的暗探。他们的身影,使温泉乡的柔情霎时变得十分僵硬,与迎宾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  日清两国的官员们相继进入了宽敞明亮的客厅,分宾主就座,礼仪谦让,繁文缛节,无一疏漏・・・・・・。
  一名清国官僚清瘦长脸,胫脖上所挂“朝珠”也特别长,与左右相比,可见其官位显赫。他感叹道:“嗐!此番有幸到访贵国,款待有加,不胜感慨。若非敝国留日学生僭越本分,图谋不轨,贵我双方何苦耗费时光呢?在此温柔之乡,唯论琴棋书画也——”
  日本役人心有灵犀一点通:“好说,好说!取缔贵国留学生事宜,大部业已谈妥,只待回头签约便可也。琴棋书画当论,风花雪月亦然・・・・・・哈哈!”
  侍者会意,击掌为号,立刻从屏风背后闪出一班艺妓。顿时,在清国官僚眼前,花枝招展,歌音嘀转——

(十一)

  “天成名汤”的客房走廊,清国留学生们早已换妥日式浴衣,你来我往地互为串门,踩得地板频频作响。
  二零三号客房里,周树人和周作人兄弟俩相对而坐,中间的榻榻米矮桌上堆满了书稿。
  周树人:“大弟呀,以你之长,翻译《域外小说集》当可加快推进哦!”
  周作人:“阿哥放心,我尽力而为,把泡温泉的时间也・・・・・・”
  周树人忙说:“不!温泉要泡好,文章也要做好。眼看世风日下,有必要借助于域外新风,打开国民的视野;如此内外融合,就不愁没有广袤之天地!”
  周作人心悦诚服:“阿哥说得对极了!只是出版手续繁复,加之经费所限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好哇!兄弟俩怎么这么用功哪?”陈天华推门而入,大声嚷道“来此度寒假,首当下温泉嚒!”身后跟着进来许寿裳和其他同学,挤满了斗室。
  许寿裳兴奋异常地:“对呀,下了温泉,大家赤条条坦诚相见,可谓「肝胆相照」啦・・・・・・哈哈!”
  “走哇!走哇——”畅快的情感立即融合了众人,你退我拥地出房门,奔走廊,咚咚咚的脚步声传向了庭院。
  笑声呵呵,人影瞳瞳,溶入了温泉的乳白色水雾・・・・・・

  灯火辉煌的“风月馆”迎宾温泉。
  一间优雅的客室里,乐声轻柔,舞姿婆娑。
  清国的那位长脸官僚,已褪去朝服朝珠,盘腿坐于日式餐桌前,脸色绯红,醉态毕露,随手将陪酒女郎一把搂在怀里,哈哈大笑。
  邻桌的日方役人,不忘尽职照应,一面吩咐侍者上菜加酒,一面将一份《取缔留学生会谈纪要》呈交长脸官僚——
  酒酣耳热的长脸官僚兴致正浓,高叫一声“拿笔来!”侍者应声而至,官僚签名如龙飞凤舞。
  “干杯!”举座皆欢,声传旷野・・・・・・

(十二)

  隔山之遥的“天成名汤”,露天温泉水雾弥漫。
  清国留学生们泡在温热的水中,享受着血液畅流的快慰。
  “下雪了!”有人欢叫道。大家纷纷仰脸寻视飘来的雪花,兴致勃勃地看着雪花落入温泉,瞬间渺无踪影・・・・・・“雪花真美,可惜短暂呀!”不知是谁突发感叹。
  周树人泡在温泉中,挪动了一下身子,仰天自语道“难怪《红楼梦》里的林黛玉会有如此妙句:质本洁来还洁去——”
  “不教污淖陷渠沟。好诗啊!”周作人在热水里有些陶醉。
  “唉——”陈天华长叹一声:“眼下真是须眉不及粉黛呀!”
  周树人听话听音,轻声问道:“天华兄,此话怎讲?”
  陈天华摇头叹息,愤愤然地:“有消息说,满清官员也在箱根,花天酒地,污秽不堪・・・・・・”近旁的许寿裳,一听此话下意识地东张西望起来。
  “官场现状,倒也罢了;倘若丢丑丢到了国外,那说不定会生出什么是非来哦!”周树人似乎有些敏感。
  “啊!・・・・・・”许寿裳惊叫了一声。
  “你怎么啦?”陈天华的话题被人打断,心生不快。
  “你回头自己看嚒,那・・・・・・那边有男女混浴呀!”许寿裳不好意思地伸手指了一个方向。
  一听此话,好几个留学生哗啦啦围上前来,顺着许寿裳的手指方向,新奇而又不好意思地张望着。
  “诸位,算了算了!”陈天华说“男女混浴,在日本司空见惯;我等倘若大惊小怪,会・・・・・・会被人看轻——”
  “就是么,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!”许寿裳顺水推舟地自我嘲解道:“其实呀,这男女混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嘿嘿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那你刚才为何大惊小怪?”有人不满。
  “你现在反倒成了正人君子了?”有人不屑。
  周树人与周树人相对苦笑,无声地摇头叹息・・・・・・

(十三)

  日本静冈县的“热海”胜地。
  这里有奇特的温泉,冒自海底,现于海面;也可说是海里的温泉,故称“热海”。
  此刻,孙文先生正在这“热海”的温泉里舒展经络,消除劳顿。频繁的演讲鼓动,连日的甩掉尾巴,使他极度疲惫。转战周旋,总算回到了他此次旅日的起点、据点和终点。明天,他就要远赴南洋,募集资金,为“驱逐鞑虏,还我中华”而组建民主革命的武装。
  时值寒冬,来此海滨景点的旅客稀少,孙文显得较为放松。他身临这冷热为邻的海水,犹如体验着冰火不可相容的严酷斗争・・・・・・
  孙文所处的海域周围,矗立着几块高低不一的礁岩。左右两处礁岩的岩顶,他的两名保镖各自在分头垂钓;看去悠然自得,实乃眼观六路耳听着八方!

  离海上温泉不远的滨海步道,连接着一处不大的公园。常青灌木修剪整齐,恰如一条绿带连接着靠墙的洗手间和更衣室,以供温泉使用者方便。
  沿着绿带,设置几处靠背条木长椅。临海一头的长椅上,端坐着两名时髦着装的女士。一名東洋服饰,气度不凡,她就是秋瑾;另一名西洋打扮,法国式礼帽与美式连衣长裙和谐得体,她便是宋庆龄小姐——孙文的终身伴侣兼秘书。两人的一边搁着个旅行小皮箱。
  宋庆龄十分关切地说:“秋大姐呀,中山先生跟我讲过,你的两个孩子都在北京,一定很想念吧?”
  “想啊,做母亲哪能不想?”此时的秋瑾多了几分母性:“天气热了想,天气冷了想,快过年了更想・・・・・・一男一女俩孩子都乖!”
  “你不准备带来日本吗?”宋庆龄不无担忧地“中山先生说了,一旦武装革命爆发,北京将会是必争之地呀!”
  秋瑾低眉深思道:“哦・・・・・・我想,孩子毕竟还小,不妨先设法带到绍兴娘家吧?”
  宋庆龄点头:“也好,看看局势的进展再说。你呀,真不容易!”
  秋瑾笑道:“好妹子,你尽顾着我,可别忘了中山先生还在大海里呢!快走,该去接他啦!”
  宋庆龄急忙低头看表:“哦哟!我该死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谁都不该死,哈哈!”身着毛巾浴衣的孙文,突然出现在她俩的面前,一手抓过小皮箱递给保镖,一手拉开身后一辆刚开到的小轿车车门笑道:“两位女士请!”宋庆龄礼让秋瑾率先上车,回头深情地望着孙文:
  “嗨,你不冷吗? 逸仙(孙文名)逸仙,你从天而降呀?”
  “对啦,我本来就是从医的嘛,医仙还差不多!”孙文笑着与庆龄携手登车。小轿车即刻驶离海滨,绕向远处的一座山林・・・・・・

(十四)

  热海景区山林之中,简朴而宽敞的中国料理“宏图大饭店”。
  老板一口地道的广东话,将洋装笔挺的孙文一行迎至楼上靠窗雅室。雅室窗外,近山远海,由此及彼,迷人入胜。
  侍者端茶上来,老板一把将他拦住,亲自往桌上放好茶具,即刻带着侍者下楼张罗去了,临走时轻轻关妥雅室移门。
  孙文见状,一边说“这老板姓丁,真有点像钉子那样的可靠!”一边打开身边的小皮箱,从毛巾浴衣等衣物底下取出一叠信扎。
  “我和庆龄明天要去南洋募集捐款,以筹武装。这些信件十分重要,有劳璇卿女士邮寄咯!”孙文将手中信札郑重其事地交与秋瑾。
  “卑职从命!”秋瑾双手捧接道。她低头细看信封上孙文亲笔书写的收件人姓名:章太炎、黄兴、宋教仁、胡汉民、蔡元培、陶成章——感觉呼吸急促起来,最后看到“徐锡麟”三字,立刻睁大了眼睛,抬头直望着孙文。
  孙文笑道:“怎么样,都见到老乡的大名啦?”
  秋瑾一脸肃然:“重任在肩,不辱使命!”迅速将信件藏入了随身的手提包,双手紧按不离。
  宋庆龄含笑抬手,轻轻抚慰着秋瑾的手背:“秋大姐——”
  孙文“嘘——”地用食指挡住了嘴唇。果然,“咚咚”的敲门声响了。
  侍者端上一大拼盘前菜,摆在桌面中央,还随手转了转菜盘。大家一看:五彩缤纷,造型奇特。丁老板提着两把装得满满的锡制酒壶,过来置于桌上,津津乐道的介绍说:“中山先生和我都是广东人,吃菜比较讲究,今天这头一道广东名菜嚒,就叫「百・鸟・朝・鳳」!”
  “丁老板真有意思,这「百鸟朝鳳」不正是朝着我们来的吗!”孙文话中有话。
  “哎!这鳳头还正对着秋大姐呢——”庆龄一语中的。
   秋瑾恍然大悟,惊道:“哇!我可不敢当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百鸟朝鳳,众望所归。今天我们得好好干一杯!”孙文指着桌上的锡制酒壶对秋瑾说:“璇卿呀,我看这酒壶古色古香,有点像你绍兴家乡的民间工艺。”
  “不错,绍兴常见,我家也有。”秋瑾颇觉自豪。
  孙文仰脸问身旁的丁老板:“丁兄哎,那酒壶里什么酒呢?”
  丁老板回看没有侍者在场,笑眯眯道:“三十年陈酒状元红!”
  “哇!绍兴名酒,工艺锡壶,可算是珠联璧合啦!”庆龄赞叹。
  “嘿,有点儿可惜!”孙文摇着头说:“状元两字,充满着封建科举意识,似乎不妥。酒名能改则改,只为酒香远漂。”
  “那怎么改呢,人家千百年传下来的品牌呀!”庆龄不解。
  “好!这就好!”孙文颇受启示“要改,就从这千百年的根儿上来改,绍兴古代称越,可叫「古越」嚒!”
  “对!”秋瑾也产生了共鸣道:“古越盘踞龙山,可否将酒名称为「龙山古越」呢?”
  “太妙了!”孙文拍案叫绝,连说:“这么一来,就消除了封建科举色彩。改了状元,望子成龙;龙山瑰宝,代代相传!”
  宋庆龄心悦诚服地:“改得真不错,理应庆贺!”
  机灵的丁老板赶紧给各人斟了酒。孙文为首起立举杯,小声而有力地誓言道:“为同盟会大展宏图,愿杯中酒代代飘香,干杯——”
  “干杯!!!”声轻意重,如闷雷般震荡海空・・・・・・

(十五)

  “号外!号外!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,今日颁布。”
  “风潮必至!号外——,号外!”
  東京留学生会馆外,一片人声噪杂,卖报的高叫被周围的人潮淹没・・・・・・。
(特写)「朝陽新聞」社论:放纵卑劣,团结薄弱。
  镜头拉开:刘天华等一大批华夏学子,义愤填膺,忍无可忍,大声喧哗,拥挤不堪。
  刘天华:“岂有此理!学生无辜,何以取缔?”
  一名年少学生可怜巴巴地:“我们刚来日本,取缔了该怎么办呀?・・・・・・”旁边的年青女同学已在呜咽。
  周树人与周作人兄弟挤上前来,取过报纸快速浏览。
  “同学们!别急,别急!”周树人平心静气道:“日文「取缔」的意思与中文有所不同,报上的「取缔」是管束和管理的意思・・・・・・”
  有人说“我们埋头读书,凭什么管束我们?”
  也有人说“管束总比取消好嚒,还能读书嚒!”
  又有人说“东也管束,西也管教,还能读什么书?”
  “谁来管教?管教什么?”
  “管教可没底呀,弄不好按个什么罪名,还不被驱逐出境?还不跟中文的取缔一样?”
  “所以嚒,取缔也罢,管教也罢,我们都接受不了!应当跟报馆去交涉!”
  “对,还得跟官方交涉!有种的,走哇!”
  陈天华挺身而出,带了数人往外就奔。许寿裳举步欲行,被周树人一把拦住;周作人也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,点了点头・・・・・・

  「朝陽新聞」报社编辑部会议室。
  长方形的会议桌,一边坐着报社总编和政府机关的外务人员。一边坐着清国留学生代表陈天华等人。
  “欢迎呀,欢迎各位莅临本报!”报社总编开口非常客气,但话锋一转,严肃起来:“本报刊登政府有关规则,纯属守法之举,责无旁贷。清国留学生们有何见解,籍此维新开明,完全可向我国政府代表直接诉求——”
  政府外务人员的头目,也是一脸堆笑:“是呀,是呀!有话在此好好讲,外面别闹就行。呵呵!”
  陈天华开门见山:“这话该怎么说呢?既然取缔对象是我们留学生,那我们也有章法,也有经纬呀;而你们事先不予联络商议,突然在报刊公开所谓的取缔规则,这拿我们置于何种境地呢?”
  外务头目咽了一口唾沫,方觉对手不可小觑,继续笑道:“呵呵,
  误会误会,误会啦!两国政府之间,纯粹是另有外交途径的;对于你们留学生的取缔——哦,这个「取缔」与贵国同样的汉字有两样的意思——就是「管辖」嚒,政府间早已相互沟通,签订协议啦!”说着,他对身边的一位使了个眼色,那位反应极快,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了
  “温泉会谈纪要”的副本。外务头目满意地接过来,将最后一页签名盖章的醒目之处高高举起,让对面看个清楚。他还笑微微地说:“实在是对不起,按我方外务纪律,敝人已做到仁至义尽啰,哈哈哈!”
  对面的陈天华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戏弄,心里很不是滋味,对左右两边的学生代表使了个眼色:征询他们的看法。
  “原来政府间早已沟通了,协议了,根本没把我们当会事儿!”
  “就是呀,我们还是得找个说理的地方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对!既然来了,总该讨个说法啊!”
  “谈何容易——?”
  陈天华责无旁贷地与对方交涉道:“多谢贵方的仁至义尽了!但是——”他拍拍手上的报纸大声说“按照你们的取缔规则,我们留学生简直寸步难行呀!那么请问,如刚才总编先生所说的「维新开明」,又在哪儿呢?”
  报社总编嘴唇发抖,竭力克制道:“嘿嘿,瞧这位小兄弟呀,你话说错啦,这个取缔规则是清国政府定的,准确的说应该是你们的,懂吗?是你们的!”
  陈天华脸色发青,只听得两边的学生代表在互相小声嘀咕:“混淆概念,什么逻辑!”“倒打一耙,用心何其毒也!”
  对方有人拿记录筆瞧着桌面:“哎哎哎,外交场合,注意不要私下议论!”
  外务头目反而打着哈哈宽慰道:“无妨,无妨!学生嚒,都还是娃儿呀・・・・・・这样吧,按贵国老北京的话来说,「路归路,桥归桥」,既然如此,我尽量成全你们,就让你们向自己的政府讨个说法,这样,总该满意了吧!”说完起身离席,与左右两边会心地暗笑。
  陈天华气得说不出话来,学生代表们吵嚷不休・・・・・・

  冬日晦暗。風掃落叶。
  「朝陽新聞」报社的大门外,清国留学生不断涌来。
  周树人兄弟俩和许寿裳等相继赶到,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边与人探询,关注着报社里面的交涉状况・・・・・・
  一辆人力车匆匆行至梧桐树前,车上跨下身着和服的秋瑾,从容不迫,环顾四周。周树人他们立即围了上来,挡住了纷纷涌来的学生人群。
  秋瑾:“如此局面,何以应对?”
  周树人:“陈天华他们还在里面交涉,已多时了!”
  秋瑾:“与虎谋皮,焉得无恙?以秋某之见,暂且速回会馆,审时度势,群策群力,非得有万全之策不可!”
  周树人:“对!报馆跟前兴师动众,难免授人以柄。”说着招呼左右道“寿裳快去传达女侠口谕,众人皆回会馆商议!作人弟看住大门,等天华他们出来后,随即告知此情,同回会馆!”许寿裳与周作人得令而去。
  秋瑾赏识而欣慰地凝视着周树人・・・・・・

(十六)

  报社的会议室气氛陡变,一片肃杀。
  长条会议桌,原来坐在报社总编一排的外务人员不见了,换成了顶戴花翎的清国官员,颈脖所挂的朝珠有长有短,可见其官职大小。中间那位朝珠很长,脸也拉得很长・・・・・・。
  会议桌对面的一排,不见一人?连椅子也不见了?
  镜头拉开:方见得这一排椅子,全都移到远处靠墙的一边去了。
  椅子上坐着的倒全是原来的清国留学生代表。由于地位的改变,反差的加大,似乎被挪到了一种受审者的境地,留学生代表们大都没了先前的锐气,要么无精打采,要么忐忑不安,要么心有不甘・・・・・・。
  报社总编也已移座至会议桌的一头,另一头是个戴眼镜的记录人员。
  总编的座椅方位有些尴尬,既要礼仪式的正视清国官员,又要公务式的对视学生代表,所以只得选择斜坐,勉强一举两得,不料苦了腰椎和颈椎・・・・・・总而言之,他觉得非但尴尬,甚至很累!
  “首先,衷心感谢各位光临!”总编不忘客气在先的本能,顺理成章般的娓娓道来:“本报有幸,几十年来首次见证友邦官民在此共享平等自由,此乃史无前例,新闻价值连城呀・・・・・・”
  陈天华再也无法忍受道:“请教总编先生,我们这是在平等的座位,还是在受审的座位啊?”清国官员面面相觑,大出所料。
  “这・・・・・・”总编一时语塞,下意识地扭脖子直瞧那串长朝珠。
  “放肆!”长朝珠大喝一声道:“本官审你,又有何妨!”
  “罪无干系,审从何来?”陈天华这时已豁出去了!
  长朝珠首席官员放声大笑道:“哈哈哈哈!・・・・・・本官先来问你,大清国通缉要犯——孙文孙中山,与你是何干系?”官员们此刻的双眼都大如朝珠,直逼着天华。
  陈天华强作镇定,反问道:“孙某何人?与我何干?”
  长朝珠步步紧逼:“好哇!看你旁若无事,那我再问你,某月某日那孙文窜到你们留学生会馆,大放厥词,蛊惑人心,以图谋反,你为何不报?”
  陈天华防不胜防“这・・・・・・”
  长朝珠得寸进尺“这,这甚么呀?你身为学生代表,莫非也与你何・・・・・・何干?”长朝珠装模做样地反唇相讥,赢得哄堂大笑。
  陈天华急中生智:“请问有何真凭实据?”
  学生代表们乘机声援:“对呀!证据何在呀?”
  长朝珠抬手一扬,短朝珠立刻打开边门,带进了两名“日本浪人模样”的暗探。陈天华一见,猛感似曾相识,顿觉乱了方寸・・・・・・。
  暗探甲居然一口京腔:“奴才亲眼所见,大清国留日学生会馆隆重聚会那天,孙文从会馆大门大摇大摆的进去——”
  暗探乙东张西望地说:“奴才看得清清楚楚,那天就是他——”手指着陈天华“陪着孙文,说说笑笑的从后门溜走了!”
  “・・・・・・”陈天华无语,脸色由红变白。
  “胡说!那天是我——”有学生代表奋不顾身地喊道。“是我!”“是我!”“是我!”学生代表们跟着嚷嚷大叫。
  长朝珠趾高气扬,拍桌喊道:“放肆!本官自有道理,大清国政府的外交途径四通八达,凡证据确凿、有案在身者,尔等休想金蝉脱壳!嘿嘿,一个也跑不了!”
  陈天华仰天长叹:“天哪——,此冤难伸,公理何在啊?”
  长朝珠有持无恐:“哈哈!公理在此,何必远求?循规蹈矩,何须嗟叹!”“哈哈哈哈・・・・・・”清国官员相互挤眉弄眼,笑声不绝。
  “走!”陈天华如万箭穿心,拂袖离席;身后紧跟着全体学生代表,气咻咻的一脸愤慨!

(十七)

  寒风呼啸,落叶漫天。
  東京留学生会馆。人来人往,穿梭繁忙。
  一间不大的会议室。秋瑾和周氏兄弟等人在一旁聚首细语:
  “看上去,「取缔留学生规则」来势汹汹;我们不如避其锋芒,以退为进・・・・・・”秋瑾沉思着说。
  “秋大姐所言以退为进,莫非是借题发挥?”周作人迫不及待地猜测。
  “借题发挥,以退为进,乃「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」!”周树人洞若观火般的揣摩道。
  秋瑾大为欣喜:“呵呵!周家兄弟果然厉害,一言道中我竞雄本意——我就想,借此取缔风潮,留学生干脆全体回国。一则让其取缔失去对象,如竹篮打水;二则宣示留学生的无声抗议,可见团结之力量!二位以为如何?”
  “嗯・・・・・・如此一来,人去楼空,万马齐喑,给当局倒也是临头一棒!然而,好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,留学生都无奈回国了,那么我们的学业中断,乃至荒废,又何以报效祖庭呢?嗨——”周树人忍不住感叹道。
  “唔?!”秋瑾蚕眉紧锁:“・・・・・・设身处地,不图一时之痛快。针锋相对,岂容当局施淫威!”
  “是呀!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呢?”周作人一筹莫展。

  门外一阵嘈杂,陈天华他们垂头丧气的回到了留学生会馆,径自拥入了会议室。
  秋瑾和周树人一看他们的神色,急忙递水让座,借以慰籍。
  “欺人太甚!真是欺人太甚・・・・・・”陈天华一口喝干了杯水,余气未消地:“唉!这帮满清官僚,蹂躏华夏同胞不够,还跑到异国他乡来欺压莘莘学子・・・・・・这,这口气憋得慌呀!”身旁的学生代表们也长吁短叹,大声疾呼。
  秋瑾宽慰道:“太难为大家了!憋着怨气,吐了就好・・・・・・”
  “何处去吐哇?有何可吐哇?”陈天华一脸无奈。
  “同胞们!怨气一定要吐——”秋瑾跨上脚边的板凳,居高临下,语气决断地“而且,就拿行动来吐!——我们留学生全体回国,看当局还能取缔什么?”
  “好!好!好主意・・・・・・”群情激昂,掌声四起。
  陈天华突然也振奋起来,一步跃前,大声倾吐道:“诸位同胞!秋女侠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,此刻我心里舒坦多啦・・・・・・当局硬要取缔留学生,那我们留学生索性全体回国,瞧他们还取缔什么?同学们对不对呀?”
  “对——!”
  “我们全体回国好不好呀?”
  “好——!”
  此时已站到了窗前的周树人和周作人,相对而视,微微摇头。
  “慢着!请慢着点——”远处一名较为年长的留学生,戴着厚厚镜片的眼镜,伸双手整了整头上高高隆起的学生帽,怯生生地说:“鄙人有点儿想法,未知可讲不可讲?”
  陈天华看着他慢悠悠的劲儿,竭力克制着情绪道:“想讲就快讲,别耽误了集体行动!”
  这年长的留学生鼓足了勇气说:“对,对不起!我是怕回去了万一回不来,这学业丢了怎么办?”
  “真是的!像个老学究,丢了就丢了嚒・・・・・・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  “人家‘老学究’也不容易哎!”有人打抱不平。
  “‘老学究’也别妨碍大家呀!”又有人装出一副公允之道。
  “让我讲两句吧!”秋瑾铿锵有力地说:“诸位华夏弟兄们!我等今日对抗取缔,实在事出无奈,倘若不能齐心合力,势必为当局分化瓦解・・・・・・如此恶果,谁想吞吃?”她见众人面面相觑,交头接耳,即从腰间拔出佩刀,连刀带鞘高高举起“有人胆敢背道而驰,就先吃我一刀!”
  “啊呀!”‘老学究’吃惊不小,吓倒在地,学生帽脱落,一条长辫子被抖了出来。秋瑾见状,上前将他扶起,笑道:“呵呵!你呀,你人不老,架子老,差点儿把我吓一跳,没伤着了胫骨吧?”
  “哪里哪里!”‘老学究’见秋瑾这么和气,放心不少:“实话说,鄙人怕的是・・・・・是你那刀、刀子!”
  陈天华眼见刚才的群情振奋被这‘老学究’浇了凉水,心尤不快,冷不丁的从秋瑾手握的刀鞘中拔出短刀,飞快割断了‘老学究’拖在身后那长长的辫子・・・・・・‘老学究’惊魂未定,抱头逃窜,大喊:“救命呀!我・・・・・・我怎么见人哪?没法活啦!・・・・・・”他的身后有的放声大笑!有的不屑一顾!有的摇头哀叹!
  秋瑾心生不快,朝着陈天华冷冰冰地:“你真有能耐!”随手夺还短刀,插入刀鞘,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去。途径周树人他们身边,便挥手招呼,结队前行。
  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的陈天华,忽地拨开人群,径直夺门而出。他脸无表情,脚步踉跄,唯有胸脯起伏不停;他的胸中如波涛翻滚,敲击着他心灵的是恼怒、彷徨、自责、痛惜・・・・・・

  远郊的“相模湾”海岸,浪拍礁石,水珠飞溅。
  飞溅的水珠,泼到了陈天华的脸上,他茫然不觉,一味地朝着通向岸边的山崖小道,口中念念有词:
  长梦千年何日醒,
  睡乡谁遣警钟鸣?
  腥风血雨难为我,
  好个江山任送人!
(录自陈天华《绝命辞》)
  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
  陈天华昂立崖顶,仰天长叹:“苍穹有眼,日月作证,谨以天华七尺之躯,唤醒同胞,拯救中华——”随着朗朗颤音,纵身跳入了浩浩沧海・・・・・・

(十八)

  巨浪澎湃,涛声穿越海空。
(叠印画面)——
  海报飞天:“清国学子陈天华投海自尽!”
  人潮滚滚:“陈天华不可白死,同胞们觉醒吧!”
  横幅会标:“沉痛悼念警世先驱陈天华!”
  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・

  “沉痛悼念警世先驱陈天华”的会标,高挂在清国留学生会馆大门上方。
  寒风凛冽,吹得会标的横幅“啪啪”作响,仿佛是对逝者的哭悼,也仿佛是一种敢鸣不平的呼号!
  大门前挤满了来自各校的清国留学生,他们手持的各类祭旗白底黑字,煞是醒目,俨如默默的哀悼和无声的抗议!
  风声呼呼,寒意袭人。在大家急切的眼光里,以秋瑾为首的十数人从会馆出来,齐刷刷站到了追悼陈天华的主持者讲台。
  今日的秋瑾一身素服,华式发髻间一朵生鲜的白花,庄重而淡雅。她轻轻的干咳了一声,略带歉意道:“非常的感谢各位,冒着寒风,来此悼念!”她又咳了几声“抱,抱歉!今天,面对着陈天华的突然离世,大家很悲痛,我更悲痛——他是我们的好兄弟,可我却没能及时的照应,没能及时的挽救・・・・・・”秋瑾话带自责,几近哽咽,一时说不下去。
  周树人见状,接过秋瑾的话语,大声道:“诸位请看——”他两手举起一页书稿,让字面朝向众人“这是天华兄留下的「绝命辞」呀!”
  “绝命辞!他怎么说?”前排有人脱口而出。
  “请允许我照本宣示,以致悼念——
  长梦千年何日醒,
  睡乡谁遣警钟鸣?・・・・・・”周树人朗读陈天华的遗作诗稿,如痴如醉,感人肺腑。
  “诸位明鉴!”秋瑾从悲痛中缓过神来,激情洋溢地“这就是陈天华的耿耿丹心,铮铮誓言,可比光照日月啊!”激越的话音,赢得了一片热烈的掌声。
  秋瑾顿觉亢奋,高声问道:“大家说,对陈天华的警世钟声,我们应该如何回应呀?”
  “回国!”有人高喊:“我们全体回国!”
  “祖国沉沦,匹夫有责!”
  “回国救国!”・・・・・・
  八方呼应,喊声如潮。
  秋瑾大喜过望,斩钉截铁地:“对!我们说走就走,分批而行。来日会师中华,开创华夏新天地啊!”掌声似雷,经久不息。
  掌声之中,秋瑾伸出双手与身旁的周树人紧紧相握:“豫才弟,竞雄我拜托了!”周树人百感交集,无言以对,唯在四周的声浪之中凝目楚天。

(十九)

 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洞岩奇石,水花四溅。
  滩涂上的浪水,一进一退。沙滩忽隐忽现,一只艰难爬行着的大螃蟹,无所适从的迎向新的浪迹・・・・・・

  大上海的高楼,林立外滩。浑浊的黄浦江里,外国货轮在缓缓行驶,汽笛怪鸣。
  鲁迅站在临江阳台的落地窗外,眺望着东方的云天,任海风吹拂他那刚直的短发。这会儿他没有吸烟,双手剪背,双唇紧抿,眼神里充满着思念。
  “老师,您又在想日本了吧?”一口流利日语的增田涉,手握着书卷,在鲁迅身后礼貌地说:“对不起!我没有打扰了您吧・・・・・・”
  鲁迅目不转睛道:“不不,我正在思索着,你增田君刚才的提问——秋瑾在绍兴大通学堂被捕时,视死如归;难道她真的非死不可吗?”
  增田涉展开书卷,显现出封面的《药》字:“我在老师的小说里读到了,秋瑾作为小说主人公的原型,是她的鲜血染红了一只馒头,但这只馒头并不能成为良药,根本救不了世上的重病哦!”
  鲁迅回过身来,欣慰地面对着日本学生的领悟,接过他手上的书册,拍拍封面上的《药》字说:“是呀!药,务必对症,务必适时。问题就在这里——秋瑾他们的反清义举,提前在辛亥革命前四年仓促起事,结果惨遭失败・・・・・・”

(叠印画面)
  绍兴府衙的“古軒亭口”处斩刑场,四下的点点火把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阴森可怖。
  刑场的周围,布满兵丁。兵丁的后面,是一大群挤来攘去的民众,他们紧张而恐惧,好奇而茫然。
  秋瑾身着囚衣,手戴镣铐,步履艰难地跨至刑场前方的案台,看了一眼案头的笔墨纸张。她淡然一笑,伸手抓过毛笔,缓缓昂首仰天,顷刻俯身疾书:秋风秋雨愁煞人——

  “呜!呜呜——”洋货轮的吼叫,有点儿煞风景。
  鲁迅继续道:“秋瑾就义前写下的「秋风秋雨愁煞人」七个大字,正是她忧国忧民、壮志未酬的心声。”说着将手中的书册递还给了增田涉。
  “真是一位了不起的鉴湖女侠!死得太可惜了・・・・・・”增田涉拍了几拍书册的封面。
  “唉!拍呀拍,人们在女侠面前,曾经拍了那么多的掌声——”鲁迅不无感慨地说:“也许正是这些掌声,把她拍死啰!”
  “我懂啦!掌声鼓舞人,掌声也会害死人。”增田涉若有所悟:“老师!您书中写的「药」,一定也包含了救人或害人的意思吧?那么真正的良药,您找到了吗?”
  “当然找到了!”鲁迅睁大了眼睛,兴奋而神秘地:“实话说,结果还是在仙台,在藤野先生那儿找到了!”
  “哦!是吗・・・・・・”增田涉一头雾水。

(二十)

  “東京驿”。来往火车的汽笛声“呜!呜——!”
  周树人轻装启程,站在待发的车厢门边,许寿裳低头挨在一旁。
  “你怎么了,想什么心事呢?”周树人抬头看着远处。
  “陈天华自杀了,秋女侠回国了,你又要去仙台了,我,我好难受・・・・・・”许寿裳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  周树人忙掏出手帕,塞到他手里:“男子汉,有泪也得往心里流嚒!我想,我这次回仙台,也不知何时再来東京呢?”
  许寿裳更为伤感了,带着哭音道:“你,你就不能早些来吗?”
  “来啦,来啦!”周作人抱着一大捆香烟赶了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阿哥!你要的牌子,不好找呀,总算都买到了・・・・・・”
  又一声汽笛鸣叫!周树人急忙从口袋里掏出钱来,全数递给了周作人,边上车边说道:“作人呀,亲兄弟也得明算账,你把香烟钱点清楚啰,多给了的话,下次见面记得还我哦!呵呵——”车轮启动。
  “哈哈,不还你了,算你下次请客吧!”周作人与许寿裳在车窗外的人影越来越小・・・・・・

  火车在原野上奔驰。
  周树人随意地坐在靠过道的位子,眼望着车窗外的景色,伸手从衣袋里掏出纸烟盒;他眼不离窗,两手拆破了烟盒也摸不出一支烟来。于是他回头起身,从行李架上取下新买的香烟,坐下来悠悠点燃。
  车窗外的树影,频频掠过。周树人的眼前,出现的却是人影——
  陈天华的决然跳海;
  秋瑾演讲掌声如雷;
  周作人在埋头翻译《域外小说集》・・・・・・
  周树人猛一抖动,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快被烟头烫着,急忙弯腰熄灭・・・・・・。此时火车到站,旅客纷纷上车,立时占满了空着的座位。
  一位年迈农妇,提着沉重的包裹,呼哧呼哧挤到周树人身边。见她还想往前挤去,周树人倏地站起道:“老人家,这里有空位,您请坐吧!”随即伸手将她的包裹举起,搁置行李架上。老农妇惊喜道:“谢谢!谢谢・・・・・・”她刚一屁股坐下,就有点儿不好意思:“哎哟,这座位还是热的,别就是你让给我的吧?”
  “一样一样,”周树人微笑道“谁坐了都会热。您老人家幸苦了,好好歇会儿吧!”
  “瞧你这小伙子,心肠又热,嘴巴也甜,都是父母教得好呀!”老农妇在身背的挎包里悉悉索索掏了半天,终于找出一袋模样好看的煎饼,笑吟吟地送给了周树人。
  “哇!您可真的是雪中送炭啦——”周树人实话实说“我走的匆忙,还真有点饿了,嘿嘿!”
  “快吃,快吃,别饿坏了!”老农妇很亲切。
  “谢谢啦!”周树人乐呵呵地拿着煎饼走到过道尽头,在车厢连接处看看没什么人,就大口大口的吃得个痛快。
  “呜——!”火车又停靠一站。周树人感觉十分的口渴,正好下车,见一移动茶贩,急忙掏钱却发现身无分文,才想起東京上车前把口袋里的零钱全给了周作人,只好苦笑着返身上车。
  远处的车窗口,那老农妇正关切地在伸头探望着・・・・・・。
  火车又启动了。周树人回到车厢过道,在原处站立。忽然,有一杯热茶举到了他的眼前,并看到了一张满是菊花般笑纹的脸。
  “哟,老人家您真神了!”接过热茶的周树人,心里一股暖流。
  “嘻嘻,神不神,天晓得。快趁热喝了吧!”老农妇挤着笑眉。
  周树人捧着这杯热茶,深情地面对着老农妇,低头喝了一口,感觉特别的香醇又解渴。他抬起头来,啊!好似见到了慈祥的母亲,禁不住心头一热!擦擦眼睛又喝了一口,再抬起头来,啊!竟然见到了头戴白花的秋大姐・・・・・・他直觉得鼻子发酸!

(二十一)

  仙台古城遗迹依稀可见,近旁的一条小溪水流潺潺・・・・・・两侧的积雪洁白而斑斓。
  周树人身背行囊,自東京回返仙台医专,途径此处歇息片刻,脑际浮现出——
  藤野先生与他并肩漫步;
  两人兴致勃勃泡入温泉・・・・・・

  仙台医专的六号阶梯教室。
  学生们新春返校问候寒暄——
  一声铃响,藤野先生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。今天他提着一只较重的铝皮箱子,双手用力的搬至讲台。
  “同学们,新年都过得好吧!”藤野先生脸带笑容。
  “先生新年好!今年也请多关照!”学生齐诵每年的惯用词语。
  “彼此彼此!”老调重弹之后,话锋一转,藤野先生接着说:“今天的课,因为实验设备较多,还在搬运;现在利用这段时间,像往常一样,让大家先看新闻短片。下面有员工来操作,半小时以后,我再来上课・・・・・・”说完他离身而去。两名员工快步进入教室,挂起银幕,打开箱子,架起了小电影放映机・・・・・・。
  学生们趁着这会儿功夫,轻快调整各自适宜的观赏座位,一些戴眼镜的纷纷移到了前排。
  “今天又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呢?”有同学问。
  “新闻嚒,总有些新鲜味儿吧!”邻座答道。
  此时,周树人正提着自己的书包,移向后排而去。
  “周君,坐前排看得清楚哎!”
  “谢谢,我视力还不错,坐哪儿都行!”

  小电影播放开始了——
  日俄战争(1904.2.8-1905.9.5)要闻报道:战场上的惨烈记录,刀光剑影,昏天黑地;(教室里一片唏嘘)
  俄军败退,日军进击。旭日军旗飘扬,军刀挥舞向前。(学生们大为感奋,忍不住发出欢呼)
  突然,画面中出现了一名清国男子,赤裸着上身,双手被反绑;那长长的辫子晃来晃去,男子惊恐地东张西望。
  影片中的解说词:“战争中抓获了俄方间谍,竟是清国人员,正被游街示众,然后就地枪决。”
  画面渐渐推移,情景扩大:见那男子周围的一大群百姓,也净是挂着长长短短辫子的人,而且个个伸着脖子,饶有兴味地期待着随后有何“好戏”——枪毙!
  教室里已然出现了轻蔑的耻笑,有人还在窃窃私语・・・・・・。
  周树人铁青似的脸色,在电影放映机光束的反射下,红一阵,紫一阵・・・・・・终于忍无可忍,他呼地站起,抓着一件上装外套,从阶梯教室直奔下来,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寒风刺骨的旷野・・・・・・

  周树人疾速奔跑的双脚;
  周树人冷峻愤懑的脸庞;
  周树人犀利闪亮的目光——
 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新闻短片中的镜头:
  看到了长辫子囚犯被推倒跪地;
  看到了短辫子看客的伸长脖颈:
  看到了没辫子侩子手举枪射击!

  “呯——!”清脆的枪响,止住了周树人狂奔的脚步。他如从梦中惊醒,眼见旷野里有个猎人举枪射中了一头很大的灰鸟,那鸟落地挣扎,淌着污血・・・・・・

(二十二)

  藤野先生的宿舍兼书房,略显拥挤。
  书柜成排,模型成堆。藤野先生正挤来钻去的查找什么亟需的教学资料。
  “笃笃笃!”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,先生抬头扶正了眼镜,朝着门口方向说:“进来!门开着哩——”
  进来的是周树人,手中依然提着外套,脸上红扑扑的挂着汗珠。
  他张了张嘴,抹了把脸,说:“先生这么忙,不好意思打扰您了!”
  “不碍事的,随便坐吧!”
  “实在对不起,先生!我,我退学了!”
  “啊?你・・・・・・你说什么?”
  “我说,我要退学了?”
  “嗐!我没听错吧?这寒假刚结束,春天都快来了,而你说你要退学?”
  “是的,我是说我要退学!”
  “为什么啊!”藤野先生上前一步,盯视着周树人“你一心学西医,不是学得正有起色嚒?那为・・・・・・为什么要中断?”
  “先生您听我说——”周树人缓了口气,尽量耐心地“西医也好,中医也罢,但对于清国的呆子、坏呆子,他们是医学所能救治的嚒?・・・・・・不,不能呀!呆子坏就坏在脑子、坏在灵魂・・・・・・所以我决计要拿起筆——用筆这把手术刀,割去他们头脑里的病!”
  藤野先生坐了下来,摘下眼镜,一边慢慢地擦着,一边轻轻的说着:“周君呀,我也听说了,你看了那新闻短片,心里受了伤,难免会激动。但真的想好了吗?”
  “想好了!就决定退学了!”周树人在恩师面前站直了身子。
  “哦・・・・・・这医学的手术刀并不好使,这灵魂的手术刀也不好使啊?”藤野先生意图挽回,试探着说。
  周树人挺了挺胸:“感谢先生的教诲!灵魂的手术刀确实不好使,但我会使它一辈子,不信救不了大人,更不信救不了孩子!”
  藤野先生站了起来,亲切地摸了摸周君那板刷似的翘发,轻轻帮他平整了一下。转身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他的半身肖像,将它翻了过来,提笔弯腰,在照片洁白背面的左侧写上了:谨呈周君。那个周字,被写得有些粗壮。他想了一想,又在这洁白背面的右侧写上了:惜别 藤野
  镜头从照片的特写拉开:照片已然被周树人用双手揣接着,他向恩师藤野嚴九郎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,又鞠了一躬・・・・・・三鞠躬之后,周树人感觉心里酸溜溜的,含着眼泪慢慢地走出了先生的宿舍,回身依依不舍的将房门推上。

(二十三)

  汽笛呼啸,火车在原野上奔驰。
  靠车窗而坐的周树人,依然手揣着藤野先生的照片,久久凝望着恩师的神韵。人们从照片的背后可以清晰的看到「惜别 藤野」等字样。

  鲁迅的画外音:
  藤野先生这“惜别”两字,写在了他二十多年前与我别离的时刻,那心心相惜之意,点亮了我周树人的心扉——,那时候,我刚与陈天华不惜痛别;紧接着,又与秋瑾女士终成永别;此后,不知有过多少回的生离死别・・・・・・。但我坚信,这“惜别”换来的终究是重逢——人们的理想和抱负的重逢——也换来了人们渴望重逢的无穷力量!
  车窗外的树影在唰唰地快速往后移去——
  树影化成了周树人他们的奔波;
  周氏兄弟在辛勤创办刊物《新生》;
  许寿裳等人在校对排版《浙江潮》・・・・・・

  鲁迅的笔名纷纷出现于报端——
  《狂人日记》“救救孩子!”“翻开历史,满纸都是「吃人」两字!”
  《阿Q正传》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“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!”
  《药》“人血馒头岂能救人!”“坟前的鲜花,献自何人?”
  《故乡》“世上本没有什么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!”

  白浪滔天。壮歌激越。
  厦门。郑成功留下的抗清遗址——奋战至最后的一段城墙。与此城墙遥遥相对的海岸断崖,鲁迅临风而立,遥望着那水天之间的一线曙光。

(剧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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